2015年5月12日 星期二

科普影片的製作重點不應該是影像與設備堆疊,而是敘事能力

十年來承蒙一些單位看得起我,讓我有機會審查過很多很多的科普影片。雖然其中包含非生物科學的內容,但是絕大多數都是有關生物科學、生態保育與環境議題。在審查這些影片的腳本、鏡頭、旁白、翻譯與配樂的同時,我也發現了很多問題。這些問題可能來自製作團隊,也可能來自業主。以下我就以一個從小就看這類影片長大的觀影者、生物學者,和教學者的角度來聊聊我對台灣的科普影片,尤其是生物類影片製作上的問題。

什麼是好的科普影片?
  • 我們心目中很棒的科普與生態影片不外乎BBC、NHM、National Geographic還有部份在Discovery Channel或Animal Planet播放的影片 (註:然而有些頻道播放的影片本身就是偽科學,例如Discovery Channel的"真實美人魚"就是偽科學與造假的經典)。這些影片為什麼精采?有什麼特質呢?第一是有堅實的團隊,包含科學、編劇、動畫、攝影等製作人員;第二有充足的資金;第三有很好的表達能力,什麼叫表達能力?就是文字、口語、影像傳達;第四有很好的配樂;第五則是從概念到成品之間有很好的完成度。
  • 然後,最重要的當然就是整部片的目標、主軸、結構、意圖與受眾是清楚的。
那台灣的生物/生態科普影片企畫經常有什麼問題?
  • 科學性不高:有些團隊總認為談科學就必然會是生硬生澀的,所以就乾脆不談。整個影片的內容完全都在情感紓發、情感呼籲,或是現象描述中打轉。有些製作團隊做了功課,但是那些功課常常不足,例如曾經有個團隊把19世紀來台的知名博物學者Robert Swinhoe (鳥獸學者) 和他遠在東南亞進行昆蟲研究的兄弟Charles Swinhoe混為一談,或是在高達演化議題時誤解達爾文的觀點卻渾然不知;
  • 主旨模糊空洞:什麼叫作主旨模糊?我經常在邀標書或是服務建議書上看到以下文句,例如"希望能喚起人們對大自然的喜愛",或"增進國民的環境意識",或是"促進愛鄉愛土的情操"。這些都是非常空洞的作文技倆。把這些高道德訴求的發想寫在企畫書上,自認為心意滿滿地拍出來的東西並不必然有這些效果;
  • 腳本撰寫不知所云:為什麼有些腳本令人看不見編劇與導演的意圖?因為沒有主體、沒有主軸、沒有目標、沒有意圖、沒有結構,而且你看不見任何安排的真正的充份的原因。那結構要怎麼想出來呢?當然就是要大量的閱讀,大量地思考,大量地訪談,還有,多看別人的作品。如果沒有這些基本功,是不可能在現況與理想之間找到一個務實可行的平衡點,寫出一個精采的藍本; 
  • 片頭開始和影片主體銜接度很差:舉例來說,如果影片主題是"人猴大戰",一個影片40分鐘,那是不是在影片開始的三分鐘內就應該要馬上進入"人與野生動物為什麼會產生衝突"這樣的議題? 然後就進入台灣的獼猴議題。而不是"花了10分鐘大談生物多樣性很重要、地球是我們的母親"?
  • 橫生枝節:例如整個影片應該要談"玉山箭竹草原的生態景觀",結果一個40分鐘的影片有20分鐘在講沒有直接關係的鹿野忠雄生平。繞了好大一圈然後再繞回來。
  • 猜測不到劇情鋪陳的原因:如果先出現玉山圓柏、山椒魚、櫻花勾吻鮭一直講到紅樹林河口,觀眾還能猜到大概是以海拔梯度為軸線。但如果東一隻山羌,西一隻山羌,同樣一隻猴子在片頭片尾都出現,但功能不明,這種畫面安排和劇情走向令人摸不出頭緒的狀況,就是爛劇本;
  • 把拍到稀有生物當成超大的業績:我瞭解拍到稀有動植物是很厲害的,但是,但是,在絕大多數的科普影片中,故事情節的順暢與所要傳達的資訊絕對遠比極度稀有的動植物現身來得更重要。除非攝影團隊拍到過去沒有人發現的現象,而且這個現象在這個影片腳本中佔有重要的角色,否則那出現只有幾秒的稀有生物畫面不盡然可以為影片加分;
  • 過度強調器材的昂貴:自從看見台灣以後,大家都要找空拍機了,我實在是不懂為什麼。動不動就有一個畫面是攝影鏡頭垂直起飛然後就往前飛這樣。我不是說空拍不美,但是用意呢?空拍就保證是一種美感嗎?不盡然。所以拜託在使用這些器材的同時,請說明這些技術會在說好一個故事上所發揮的作用,而不是把機器搬到現場想要取信於人。要看機器我google就有了啊~ 
  • 過度強調苦勞,但就是沒有功勞:什麼叫苦勞呢?例如說攝影師等了幾天幾夜,或是團隊都只吃泡麵,出去拍一週有六天在下雨之類。其實這就是做這行必然要付出的代價。如果成效不彰,要拿這個出來說嘴讓人家覺得可憐,或不忍苛責是不對的。尤其當很多影片的製作都是政府(=納稅人的錢)的時候;
  • 受訪人物觀點衝突:有些團隊會為一件小事訪問很多專家學者,但是完全無視於專家學者發言之間所呈現的衝突,就直接剪接出來給大家看,看得大家一頭霧水呀~
  • 運鏡老套,美學風格有待建立:似乎只要是拍到生物,就一定要擺很大放中間,卻很少呈現生物與棲地間的關係,如果只是拍很大放中間,那只是會動的圖鑑呀~
  • 配樂有待加強:我們沒有BBC,只要有影片就有人幫忙作曲,所以台灣製作的影片都只能自己找現成的背景音樂來搭。不過喔~ 我真的覺得台灣這方面的配樂元素多樣性不高,很多配樂沒有加分效果,還會減分,還不如安安靜靜讓大家看畫面就好。我想這個部份涉及很多面相,負責配樂的人員是否經常看這類的影片?瞭解觀眾對特定議題配樂搭配的想像?配樂好不好其實和配樂者有沒有名沒有直接關係的呀~
  • 假鬼假怪:我看過一些學到壞榜樣的科普影片。例如主持人的旁邊一定要放乾冰起霧、然後過度幻想腦補科學家的生活,所以影片中的工作人員看起來不是像在拍御茶園(都市小資女輕裝平底鞋走在人工林底下)、就像是在拍登山用品廣告(整個人白白淨淨,全身超乾淨,到處都是gore tex),要不然就一定是要穿著實驗衣戴假髮在研究室中亂搞。雖然說這符合大眾想像,但我一直以為,科普影片的任務之一應該就是要打破常規與偏見,怎麼會一直去鞏固偏見呢?
  • 不知道怎麼結尾:有一個年代的生態節目,只要到了片尾就一定要"願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好像這個世界真的是超美好的,那些環境破壞啊污染啊,隨著片尾曲出現就和我沒關係了。但這個年代不行。不能在寫那些空洞的口號(例如:讓我們一起努力攜手打造更美麗的明天,或是,讓我們共同思考未來)。就給觀眾更多的思索可能與建議好嗎?
然後說到每次審查這些影片或內容文案,有些團隊不知道那裏學來的壞習慣,好愛實問虛答,和高中推甄大學或博士班口試好像喔。什麼叫實問虛答?不管你問什麼,他都會說:

"你的問題真的很好,我們會帶回去好好思考"
"關於你的這個問題我們其實也有想過,但現在委員提出來了讓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其實我們都有做只是今天沒有帶來因為時間很倉促"
"有關委員的問題給了我們很好的方向,讓我們靈光乍現" (是你投標還是我投標?)
"請委員相信我們的專業,我們會再好好努力"

請誠懇回應問題好嗎?

其實會跑來拍這種影片的廠商本身也應該是熱愛科普傳播或大自然的,但是但是,可不可以停下來想一想,怎麼改善敘事能力?怎麼讓自己的知識背景更豐沛?這和製作經費其實沒有關係呀~

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看完以後港節好無奈要深思但是又一直笑]記者冏很大

我本來是很討厭媒體的(看看我的blog有多少篇在表媒體),我也不太愛被訪問的,因為我超怕被寫出來的東西背離本意讓我在同行中出醜。但是我們又沒事愛說"沒事就爆料","我認識記者朋友"對不對?台灣人對媒體真的是又愛又恨對不對?但事情沒有找上我,我就當作不知道這回事,也不需要去思索怎麼理解媒體這個行業與自己的關係,直到認識了一群環境與農業線的記者朋友。

一切都因為狂犬病而起

2013年因為狂犬病事件,我真的是看不下某些單位、個人與學者的發言,所以頻頻在部落格上放砲說明演化生物學者的觀點。這時候有些媒體記者注意到了,但我還不知道是誰。動物社會研究會主任陳玉敏在那時候為了此事開了一個記者會,順便找了我過去。我當天真的是低估動物社會研究會的媒體號召力了,只穿一件會露點的T-shirt就過去,到現場時看到電子媒體一字排開我心裡想著:完盪了,我露點惹~好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我在記者會中談為什麼防檢局當時的說詞是有問題的,相關的分析還不夠的時候,有記者發言了。我當時就想:哀有,這個記者好棒棒,我講那些東西她都聽得懂耶,而且不會亂問我一些五四三的問題一定要我表態,感覺好專業呢。然後那個人叫林靜梅。

開始google林靜梅
後來我就開始肉搜她,還加她臉書。肉搜以後才發現"挖賽她的經歷好豐富呢",而且看起來是受到敬重的媒體人,而且專跑那些冷門沒人理的新聞,收視率低也在所不惜。然後在看她臉書時才知道,原來平常出門採訪都素顏(?)的她,原來也是有在坐公視的主播台,而且化完妝以後真的是變成凡爾賽玫瑰,讓我覺得好振奮,原來只要有心就可以立刻變成璀璨綻放的花朵。我的fb朋友雖然有>3000人,但真正有在認真發摟的不到100人,然後她的文章我必看,不看會覺得失去甚麼東西。

記者的角色和追求是甚麼?

在結識許多傑出認真的媒體朋友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只是一個資訊使用、傳播或評論者,我從沒想過自己也經常成為觀點與媒體報導的來源。過去我也認為學者最好和媒體保持距離,因為怕被記者亂寫。一直到我認識一群真的很專業的媒體人,在險惡的媒體環境中試圖實現理想的一群記者後,我才開始觀察與了解他們的專業、困境與努力,然後也更確知自己身為大學教授,應該如何與媒體建立互信,把真相、觀點與知識傳播給社會大眾。靜梅在她的部落格與FB中經常進行許多的反思。所謂的反思有很多面向,例如今天一個單位發新聞稿,我就只要人到了,去問幾個罐頭問題,把新聞稿改寫發稿就好嗎?記者自己具備多少的理解與知識背景來問幾個關鍵性的問題?記者報導時能不能有自己的觀點?記者和官員之間要保持朋友式的互動已爭取獨家專訪?還是應該要保持可溝通但獨立作業的姿態?記者筆下的觀點在大眾面前究竟是讓事情更清楚?或只是讓偏見更深入?甚麼叫多元觀點?甚麼叫平衡報導?許多新聞道德,新聞專業,職場倫理上的轉折與衝突,都是我在認識她與一群記者之後才漸漸地理解。

認真的人最美但是要付出代價

其實和靜梅互動最多的,反而不一定來自相關事件的採訪,而是"同樣都是四十歲單身中年人對生命歷程和感情的互相理解"。靜梅是一個很真實的人,她的文字一向深刻而且幽默,而她的幽默一向都是基於自嘲,從不冒犯任何人。我們同樣都投入自己的專業,然後也深知投入專業、挖掘事實與說真話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甚麼。雖然我不是個生理女,然而因為投入專業,或遇人不淑,讓自己在婚姻市場上變得不搶手但還是覺得應該要等愛的感覺,喔我超了解的。有時候我會在FB上講一些心裡話給大家聽,我也很謝謝她都有看完,而且還會給我簡潔誠摯的回應與祝福。喔,然後她很愛講她和她老木的互動,那些我也都很有感,因為我們的父母也都是差不多年紀,我們都需要在工作之餘花時間好好陪陪他們。

如果你對環境議題有興趣,如果你對記者的真實生活感興趣,我會很樂意地鄭重地推薦這本書

(p.s. 謝謝靜梅在書上題字,感謝我在FB上分享肉體,感覺一切努力都有了回饋這樣。然後我覺得最好笑的是動物園熊貓那章)

2015年5月2日 星期六

你知道你的論文計畫書與口頭報告出了甚麼事嗎?

每年審查科技部大專生研究計畫、看碩博士班的研究計畫書,還有聽學生的論文計畫口頭報告總是有很多很多的疑惑:「為什麼科學性這麼低?為什麼結構這麼不完整?為什麼連動機都有問題?口頭報告為什麼都在打高空?」究竟是學生沒學好?還是我們從頭到尾沒有教學生寫過一個完整精要的研究草案?或是學生以為公家機關的計畫研提系統就等於科學研究計畫的所需架構呢?

今天(5/2)處理系上的博士班入學口試,說真的我聽了還真的好難過。每個人從小到大都學過科學方法包含「觀察」、「提出問題與假說」、「設計實驗」然後得到一個暫時性的結論。但是一旦開始寫論文草案,為什麼就狀況百出?以下我列舉我看到的狀況:
  • 前言:什麼是前言?就是說清楚來龍去脈還有自己想要做什麼,以及為什麼要做呀~ 一個完整的前言裏應該包含動機、背景與目的。而動機本身就是引發某個現象為什麼會疑竇與好奇心,然後再根據長期的閱讀與操作經驗介紹其背景。而其背景必然要提到已知與未知、共識與對立、以及有待解決之議題。前言之末就應該直接切入預期的科學(或政策)貢獻。然而我看到的問題是:
    1. 看不到動機,就直接進入不知所以然的冗長陳述(而且你完全不懂為什麼要聊那些是不是在湊字數);
    2. 現象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有些研究需要很多的前測試(pre-test),需要很多的探索,但是就一個proposal來說,不能把未知建立在未知上,更不能把根本沒有跡象存在的現象,拿來當成一個最重要的梗為其設計實驗操作,那簡直就是太無稽了。但有些學生會反駁說"沒有做怎麼會知道呢"。但我要問這些學生:如果你有足夠的知識,又怎麼會去進行那些沒有意義的測試呢?
    3. 鋪梗鋪太長,談一件事的來龍去脈是重要的,但如果鋪梗鋪太長,梗是會斷掉或接不起來的。就好比你要研究某某生物的族群遺傳,但是開頭高談"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很重要"不也太遠了嗎?;
    4. 對過往研究的陳述雜亂,不知道究竟要根據時序?事件?相關研究群的貢獻?地區?或是假說的發展來進行,使前言讀起來非常令人難過,沒有釐清過去發生的事,反而誤導讀者或令人迷惑;
    5. 完全忽視對立假說的存在,或是連過往假說都沒有提到。如果忽視了不同觀點,就無法令人信服這個研究草案的基礎建立在過往研究的完整回顧之上;
    6. 無法清楚地說明甚麼樣的資訊是已知、未知與亟需被了解的
    7. 問題、假說、研究目的傻傻分不清
    8. 假說、假設、預測、期待傻傻分不清
    9. 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檢測假說或檢驗現象
    10. 把目標講的很遠大,但是和題目、核心議題,和技術等等完全搭不起來
    11. 絕大多數的proposal根本沒有在陳述議題背景,而是在"解釋名詞"。  
  • 材料與方法:如果這只是一個proposal,那就表示還有非常大一部分的研究方向是有變數的,還需要調整的,有可能擴張的,有可能收斂的。此外,在proposal中的材料與方法段落其實應該是談整個策略,包含材料、方法論、統計、工具、流程、操作、人力與經費配當。但不知道為什麼大多數的學生都會直接從學長姊的論文中抄錄一大堆的操作流程(而且是無法回應論文議題的),然後在很天真的狀況下擺了一個不實際的甘特圖。但是整個讀下來你就知道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無法理解這些陳述為何能夠解決前言中所提到的現象與假說檢測。
  • 結尾應該寫甚麼?其實我超怕看學生寫預期結果的。太多太多人把心中所設定的唯一可能,也就是期待(expectation)當成預期結果。但是一個研究草案的預期成效不是這個東西。事實上最後一段應該要談的是優勢、挑戰、預期、貢獻、創新之處以及發表計畫。所謂的挑戰就是無法操之在己的變數,但有些人卻把對於實驗設計不嚴謹的憂慮擺在這段,前後矛盾自打嘴巴,然後最後一段就變得超級無聊與自打臉,完全不知道在幹甚麼。甚至有人把前言在抄一次,表示自己寫了這段。我常問學生:如果實驗結果與你的期待不符,請問這算是實驗設計錯誤?或是你應該在一開始就把各種可能所衍生的解釋想清楚?我好傷心喔,大多數學生都聽不懂這是甚麼意思,甚至以為只要多操作幾次應該就能得到自己想看到得。這會不會是國高中或大學實驗課設計不良的遺毒啊?
  • 口頭報告出了甚麼錯?我在此並不想要提口頭報告中的口語表達與視覺表達問題,我只談科學性。我發現不少考博士班的學生(應該已經修過專題、書報並通過碩士口試了吧),似乎仍然無法好好掌握時間,做好內容比例的配當,而且聽不懂口試委員的問題,實問虛答,打高空,打官腔,或鬼打牆。不管問甚麼問題,那標準回答總是:老師的問題非常好,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如果我有時間,我會回去好好思考,謝謝老師的問題。這完全就是廢話呀小姐~
此外我認為在為數不少的某些領域計畫,充滿了因果性與關連性傻傻分不清的狀況,如果老師問到"為什麼要唸博士班或來考這個所",那些罐頭回應也總是令人傻眼,例如"素聞貴係如何棒所以我想要精進我的學識所以我來考這個所"。先生,可以說清楚你對哪個老師的研究?或哪個領域?或該系該校的制度吸引你嗎?不要實問虛答,真的很矯情啊~

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不是他/她脆弱或白目,而是我們這個社會習慣高捧後隨即毀掉一個人

我們在媒體上常見到一些個人行為失控、失速墜落、走經或超出常人理解範圍的訊息,不管是小模自殺,或是政治人物失言頻頻都屬於這類訊息的範圍。雖然這些事件發生的原因不儘相同,但是總歸來說有一個相似點就是"我們這個社會習慣營造出一種可以隨便高捧一個人,然後一不高興就集群體之力毀了他"的環境。
 
我看到有種聲音認為"怕熱就不要進廚房",也就是說"誰叫你自己要踏入演藝圈,要踏進來就不要靠杯或被罵後討拍啊"。其實我認為"怕熱就不要進廚房"這話其實不該是說給台灣這些小模聽的。什麼樣的人是小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小模?我剛剛去萊爾富買一杯咖啡的時候看了架上一堆產品和廣告,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有10個model。她們都名不見經傳,長得四平八穩合乎顧客的需要,可能也只會接拍幾年的平面廣告,平常有自己的正職,她們也不過就是利用自己在這個年代算是主流與在眾人之上的姿色來豐富我們的生活。雖然比不上奧斯卡帝后或名垂千史的藝術家,但她們總算是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留下一些記錄,至少她們做好了自己的工作,也沒有對不起誰。

但是換一種角度想,因為我們這個社會需要大量的,新鮮的,還有便宜的面孔。所以我們的教育與職訓體系,還有市場需求,就會把所有專業的門檻拉得很低,很低,很低,包含當上一個政治人物的門檻。只要你長得漂亮,有樣學樣,經常自拍或被外拍,自然就可以在眾人追捧下變成小有名氣的小模,有朝一日就會變成新進藝人。只要你願意去遵循一個政黨的潛規則,願意接受安排與徵召,然後還願意照角本演出一些戲碼,要變成政治人物一點也不困難,就算選輸了也還可以自以為還在那圈圈裏。為什麼?因為我們這個社會就是習慣於提供這樣的舞台讓在專業上、心智上,都還沒有準備好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就把他/她推出來當成短期商品。因為還沒準備好,也覺得不需要讓他知道走這行的門檻與必然,所以就直接把他推到前線去受盡眾人羞辱與咒罵。我們剛好又是一個天天罵還消不了氣,但會覺得自己好有參與感,好像覺得自己在調教人的社會啊,所以當一個人還沒準備好時,就會有人立刻湧入他的社交圈,再隨著媒體的需求來高捧他,然後再找一個理由來重摔他,讓他消失。

政治人物也是一樣啊~有人逢X必反,或逢X必挺。其實這很可悲。我常常想喔,這些人當年還沒坐上大位之時,不是長年被追捧嗎?不都說是明日之星嗎?講得有多好有多棒嗎?而且碰不得罵不得。但是一旦出錯了,從外套到髮型,從奶子到身材,沒有一個不能拿來落井下石,好像沒有一起和別人怕過他就怕自己落伍或被排擠了。但是我想啊,當年他還在平步青雲,還被認為是未來什麼人選的時候,怎麼沒人說話?是他掩飾得好?還是我們這個社會對專業與人才的品味一直都是假清高真低俗?

所以啊,有不少一再發表惡質言論的政治人物好像沒有被罷免或怎麼樣過,很容易被輕放(還記得有立委說越南有枯草劑所以來台新娘要驗DNA的事嗎?),但是有許多與專業不相關的議題卻會被窮追猛打。

如果我們習慣告訴別人"怕熱就不要進廚房",很好啊~但是這個社會是不是故意把那個廚房描寫得很美很堂皇,把身為一個廚師應該具備的各種素質都拉得很低,然後把一個心生好奇的人直接推進去然後在鏡頭前上菜出糗,然後再指責她"憑什麼?"

2015年4月19日 星期日

[酸文] 我覺得台灣人愛彩繪是因為小學教室布置的遺毒啦~

聯合報記者陳靜宜寫了一篇報導,談台灣人超愛彩繪,然後一個彩繪村出現後(其實就幾面牆啊)就會出現另一個,遊客超超愛打卡,重點是畫了半天通通都是國外的玩意兒,不旦有侵權的顧慮,還缺乏文化主體性。這事被表也不是第一次,之前"文青別鬼扯"就表過一些都市人,沒事跑到鄉下去畫灌籃高手這種和在地生活與文化根源沒有關係的東西,不知道究竟是怎麼樣的自我感覺良好。

但是但是,為什麼只要有人彩繪,就會有人想要仿傚,而且大家都覺得很漂亮(或不在乎)?我覺得一切要從小學甚至是幼稚園教育開始。不知道從那個年代開始,有些幼教專家開始倡議要讓小孩"沒事塗鴉",說這樣塗塗抹抹就會發揮創造力和其它不知道什麼力。然後有些小學教室後面不是有長長的壁報板嗎?那種地方怎麼可以留白?一定要教室布置啊~ 所以大家再怎麼不喜歡也一定要把那個空間補滿,萬一有什麼地方沒有被補上顏色,一定會得到一個"怎麼可以這麼空"的空虛評語。所以我們從小就開始想盡辦法把"很醜的東西弄得更醜",但是最後都說自己在美化空間、美化環境、愛我家鄉還有發揮創意。

畫完教室和學校圍牆就開始要畫外面啊~ 台灣有什麼地方最容易出現有的沒有的彩繪?喔超多。都市裏的彩繪大宗就是台電的變電箱
說真的,我很希望那些變電箱冷冷地躲在都市空間裏就好,黑的、灰的、灰藍色都沒有關係,但是可不可以沒事要畫工或小朋友去畫得像人間仙境一樣嚇人?我覺得畫那些奇奇怪怪的山水畫也罷了,最可怕的是24孝啊~~ 請問變電箱和"乳姑不怠"還有"臥冰求鯉"是有什麼關係?畫那個東西不是給人笑或是嚇人,怎麼會有教育意義啊?

然後很多產業道路有時候也會忽然出現一些顏色超鮮豔(怕你看不到),和當地文化和生活沒有關係的彩繪,仿佛好像有彩繪,就可以直接連結到"社區活力"、"產業發展"和"就業願景"。有些彩繪還畫到會出現弊案,是有沒有這麼厲害啊~ 重點是被彩繪過的地方都會變得更醜,難道都沒有人覺得事情怪怪的嗎?還是說,到處弄得五顏六色彩度超高,裏面到處都是超歡樂景象的彩繪就是台灣人苦中作樂並信以為真的特色?

聯合報的報導關切的是文化主體性,說真的,這些沒事畫什麼跳跳虎、熊大、龍貓皮卡丘的抄襲和無梗彩繪真的都只是copy + paste的劣質贗品,如果要說有什麼彩繪真的還有一點跳脫出來的,好像就剩下廟裏面的爆乳仙女了。有人可能會說"挨有這東西好俗怎麼可以登大雅之堂"。問題在於,台灣人很愛哭訴自己的被殖民史,很想要拔除中國元素,卻大力擁抱歐美日文化,還催眠那些通通是自己的,對早期漢人的歷史不是那麼在意,該拆的都拆光,對平埔民族和原住民的文化元素不是不熟,就是只有在特定場合才會拿來"用一下"(例如花連王的觀光發展構想),請問又要怎麼發展出自己的美學價值與主體性呢?

回到教室布置和校園圍牆的"美化"。我很想問問喔,我們能不能教小孩如何讓整體環境看起來"融合與協調",而不是"不管做什麼都要突顯自己的存在"? 如果只在乎自己的存在,莫怪凡事都要使用高彩度高亮度的顏色刺傷大家的眼睛。如果沒有讓小孩瞭解自己生活環境,並以自己的家鄉為傲,那麼長大以後總是拷貝複製,還以為那是小確幸,也就不足為奇了。

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

若參加生物奧林匹亞的厲害高中生不會做實驗那一般學生怎麼辦?


我擔任高中生物奧林匹亞競賽的動物學組召集人已經有一段時間,在過去這幾年來許多參與的培訓的教授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感想:學生的素質一直在下降,理論答題好的不會操作,操作還OK的卻無法通過理論題的檢驗。

我們先不要談"競賽究竟能不能鼓勵學習",也不要談"參加生物奧林匹亞是否只是一個升學跳板,與熱愛生物學沒有必然性"這兩件事好了。我比較關切的是這些進入選訓營的近40位高中生都是每年從6000-7000位全國高中生挑選出來的,應該是非常厲害的,如果連這些學生都會出現顯微鏡不太會用,實驗操作零零落落,答題的時候邏輯漏洞一大堆,那我會非常的擔心。我擔心的並不是出國比賽不會得金牌,而是因為這些學生經常都是各高中使用很好的資源與師資所特別培訓的,如果連這些學生都這個樣子,那麼缺乏師資、資金與其它資源支持的高中生會怎麼辦?

我以今天(4/18)選訓營的動物組實作題為例好了。這次的實作題之一是測定金魚在不同溫度下呼吸速率的改變。這個題目的出題目的是要測驗幾個概念:(1) 變溫動物對環境變動的反應;(2) 實驗操作的規畫能力;(3) 對常見動物的生理特性的掌握。結果並不理想。在所有的選手中,只有為數很少的學生被評分老師認為在知識與技術方面都是及格的。那我們看到的問題是什麼?
  • 我們認為大多數學生對"實驗"是沒有正確概念的。所謂的"實驗"應該要建立在一個現象或假說的檢測之上,而現象與假說之所以必須要被檢測乃是因為有一個重要的議題存在,而這個議題之所以存在則是因為最初始的,因為好奇心所燃起的求知慾。但是,不管是國中、高中、甚至是大學的實驗課都太重視操作面(也就是手要巧),而忽視整個科學流程的邏輯思維與理念建立。實驗課本通常只告訴你"這是什麼那是什麼,你將看到什麼,若你沒有看到什麼就表示你錯了"。可是學生並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個操作?然後來龍去脈是什麼?這也就是為什麼太多學生誤以為"做實驗"就是要馬上動手做點什麼,但並不會花時間閱讀與思考;
  • 太常參加競賽的學生會期待自己"快點可以動手操作以免被扣分或做不完",但是在真正動手前又缺乏充足的思考,所以才會有學生一直重覆錯誤的操作流程,誤以為自己多做幾次一定會成功;
  • 寫實驗報告和心得像悔過書:這次有個小題是"你認為這個實驗的流程有沒有需要改進之處?" 結果有些學生一再重覆一句話:"因為我的某個環節沒有做好所以不符預期(或有偏差)"。同學,什麼叫作"有偏差"? 有偏差的意思是說"已知有一個理論值在那邊,然後你比了自己的觀測值之後有顯著的差異"才叫有偏差呀~ 但若一個生物現象本來就具有高變異性,或是沒有"標準答案",為什麼動不動要嚷嚷自己做出來的結果"必然有偏差"?我認為相當高比例的學生從來沒有弄懂生物、物理、化學實驗之間的差異性。那個差異性在那裏?就是生物體的不可掌控性與高歧異度(所以若能把變因控制得很完美當然就是一種成就,但多數情況下我們辦不到)。然而太多學生誤以為活體生物個體或細胞理所當然地要受其操控;
  • 忽視活體動物的生理特性:我認為多年來因為動物福利議題使得脊椎動物實驗幾乎從國高中消失是非常不對的。所謂的實驗並不一定就是侵入性、傷害性的操作。但只因為學校或課程委員認為"做這類實驗很麻煩"所以通通把這樣的內容拿掉,事實上受害的就是動物,為什麼?因為學生對活體動物無知。今天這個實驗就只是讓金魚在合理的溫度區間之內顯示呼吸速率的改變,意思就是說學生要能使用熱水、冰塊與常溫水來製造梯溫(無論是上升或下降),然後觀察金魚呼吸速率的變化。就只是這樣而已,結果有一半的金魚幾乎被弄個半死,有一隻被急速冷死,兩隻被燙死 (我一摸水溫高達40度以上),甚至有學生直接把冰塊丟進裝有魚的燒杯中。還好大多數的魚後來都被救活了而且有繼續吃東西,但看到這種狀況挺傷心的。原來,都已經考進選訓營的學生對活體生物的操作這麼無知?但似乎又不能怪他們,因為在教育中就完全缺乏這樣的元素。

    那你說我們為什麼要出這種題目?因為在國際賽就是會岀這種"學生沒有做過的"題目,因為台灣很多教育施作就只是紙上談兵。 
  • 沒有做實驗就直接掰數據:這個是最糟糕的。今天有一位同學被我們發現連動手都還沒動手,就自己想出一組看起來很完美的數據,然後看到監考老師在看,才假裝動手做一下。這是非常要不得的。
以上是一個大學教授的觀察,提供給各位高中同學與高中老師參考。我在乎的不是"學生能不能過關斬將",而是"能不能在面臨沒有練習過的議題時採取基於知識的合理決策"。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同學你究竟打算晃多久?

前幾年我們幾個同領域的老師聚在一起的時候都會說:"喜歡出野外的學生不做研究室工作,但是會做研究室工作的學生野外能力很差"。當時我們心目中所認定的"喜歡出野外的學生"是指那種,對上山下海很在行的,行動力很好的,會自己騎車開車到處晃的,觀察力也很敏銳的,愛拍照的,愛採集的,看起來是很好的田野工作人員,但,還不是科學家。他對閱讀文獻、深刻思索、設計實驗、坐在實驗室好好做點事,讓自己的觀察轉為可檢驗的假說都不在行,有時候人還容易搞失蹤。

但是這些年來我們認為連這樣的學生都變得很少很少。

我一向認為"出野外"這種事是出自一種興趣、追求與天份。我們本來就不能要求那種運動神經反應不好的人非要去爬大山,如果他不願意,還是讓他好好在捷運搭電扶梯靠右站著別動就好。在大學期間就很會出野外的人,其實在國中或高中時,就應該已經有一些想望與憧憬了,已經在注意相關的科普書籍或專業資訊了,然後到了考到駕照以後就騎車到處去晃了。這樣的學生如果在大學中"一切尚稱順利",大概就有機會被鼓勵唸個碩士,把自己大學四年在野外探索的經驗與觀察所得,落實為科學研究。

但是,如果有學生大一傻傻的,大二忽然有興趣,但是大三下就要決定要不要考研究所或推甄,那這種"田野工作能力"的養成時間不就得縮得很短很短嗎?

是這樣沒錯。我看到各校紛紛開授"田野XX學"、"校園XX學"、"本地XX學" (然後真正專業的課學生嫌麻煩沒人要修),到暑假時還要特別辦"田野XX營",我就覺得事態嚴重了。這年頭真的是,沒有開成課,沒有變成學分,就沒有人會自動自發地進行與探索。如果學校裏面還有一些相關社團 (山社、鳥社、保育社、攝影社、原住民社、基服社等),那學生出去走走的管道還會再多一點。但是說真的,一群人這樣漫無目的地晃啊晃,看到溪流就想洗腳,看到瀑布就想跳進去,看到什麼就拍一下,拍完以後就上傳結束,真的能夠因此培養出田野工作能力嗎?我超級懷疑的。

我覺得在山上海邊晃來晃去也不是錯,如果就當成修身養性,陶冶身心,讓眼睛遠離電腦看看青山綠水,很好啊。但如果心裏想著應該要唸研究所,想要做專題,那沒事在外面瞎晃就是一種浪費時間的行為。我一向認為有意義的出野外包含一些準備與要素:
  • 你的興趣究竟是什麼?拍照?採集?觀察特定現象?都很好啊。但是你能不能想辦法看看人家拍照都是怎麼拍的? 為何拍? 如何構圖? 如何進行事後的整理? 還是拿手機亂拍一些大反光的、糊糊的、色偏的、構圖莫名其妙的,然後自己看看沒一張好的,最後刪光。那你究竟出去幹嘛?要不然就是上傳一堆照片丟到網路上叫別人給你解答的?我覺得這也很瞎。沒有自己找過答案,就要別人給你現成的回應,自己只需要負責講謝謝嗎?那採集呢?是集郵式的收集?只是採來玩玩丟掉?還是有意義的材料累積?你看過文獻嗎?你分析過資訊嗎?或只是在不恰當的時間跑到不精確的地點去瞎等瞎採,最後打個卡合照結束呢?
  • 出野外不能看心情,要配合生物的物候:我一向認為人生有很多事情都是需要取捨的,一下子系排、一下子家聚、一下子團練、一下子XX營要驗收、一下子要考這個那個,搞得超忙的,我知道同學也是不願意啊,但是你要不要做點願意的事?想想自己的優先是什麼?可不可以讓所有的事都讓那件最優先的事先行?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出野外,那就不要瞎找空檔出門,而是要事前依據物候來規畫可能的行程,然後就完成它。這和爬山是非常不一樣的。登山的人要的是攻頂,要的是"去過",但田野工作需要的是"得到樣本與現象觀察";
  • 回來以後打算幹嘛?就算只想當個田野觀察者,回來以後好歹也會好好整理照片,好好整理樣本,把博物學者該作的工作全做了 (記錄、整理、保存、建檔),然後還要與同好討論。我聽到最多老師抱怨的就是==>出差費照領,出去好幾天採不到幾個有意義的材料,連現象都觀察不到,就只會在那邊打卡吃東西,卻覺得自己超辛苦。
其實我寫這篇也只是碎唸,因為我很清楚有意願還有執行力的人,根本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也只有那樣的人會真的步入學術研究的道路。那些認為"老師沒開課所以我不會",還有"學長姐沒帶我所以我不知道"的人,其實早就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教得來的了。但我還是想要提醒一些自認為有興趣的同學,你知道你時日無多了嗎?你還想要晃多久?什麼都要等人來救來逼你嗎?

迪士尼那些宣稱自己有主見的公主和沒路用的男人們

最近十年把經典動畫拿真人重拍再重拍似乎已經變成一種公式與趨勢,對於那些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美滿生活的想像也開始有所鬆動。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女性主義與性別平權的思維抬頭,希望觀眾不要再陷在柔弱公主只會在森林中唱歌餵小鳥,然後沒事遇到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一定是王子就那麼剛好)就被夾去吃掉變成高富美白的戲碼。這些改編電影必然具備的三元素是什麼?(1) 男性角色被弱化了,或是那個沒路用被突顯了;(2) 公主不再是被保護的角色,而會宣稱其主見或反過來保護王子;(3) 壞心的母后也不再是單純沒來由地壞,為了劇情加料需要,一定還要把變壞的過程說清楚講明白,令人對那些壞女人抱著一點點的同情。

雖然不管在各版本的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甚至是麻雀變公主2中,我們會不斷地看到編劇試圖讓公主們表現一點小小的主見,然而這樣的編排真的就是性別平等或女性主義扳回一城嗎?我不是很確定耶。

白雪公主被關在城堡中足不出戶和小鳥唱歌當飼料雞被保護那麼久,一跨出城堡就能馬上展現勇氣、發表演說、做出抉擇、還能英雌救美,甚至可以瞬間學會劍法,感覺就是個資優兒童。但是這樣的資優兒童為什麼不能自己選擇夫婿?居然還會繼續愛上那個受魔法迷惑的蠢蛋王子?睡美人也是啊,一樣是飼料雞,手指頭去扎到一個什麼就狂睡,睡醒以後就能自動知道怎麼愛人被愛,最好是這樣。至於灰姑娘呢?在2015年新版灰姑娘中,有別於動畫,仙度麗拉所展現的"不一樣"大概只有:做粗活做不爽就騎馬跑走(這樣回去都不會有事嗎?)、在玻璃鞋被敲破以後跟後母頂個嘴,最後還不是喜孜孜地嫁給國王?所謂的"主見"或"對世界有不一樣的看法"都是旁白(神仙教母)在講啊~

雖然所有改編劇本中的王子角色都被丑化、弱化,但他們最後居然都能抱得美人歸 (也就是說再怎麼蠢只要臉帥就都是勝組),那些迎娶繼母精蟲衝腦又懦弱的父親(仙履奇緣)與父王(白雪公主)似乎並沒有受到批判。喂,一切的問題就是他們造成的啊~

此外,我覺得這些改編動畫電影所試圖呈現的女性自主意向其實是很薄弱而且不太合邏輯的。這些故事的年代都是"人人都必須要有婚姻否則無法在社會中立足",就好比仙度麗拉的後母其實也就是這種社會制度下的受害者,她喪偶之後一定要馬上改嫁,否則自己與兩個女兒將無以為繼(可以參考傲慢與偏見),所以婚姻必須要建立在政治與經濟利益之上。我能明瞭仙履奇緣想要談的是"真愛"這事,但是一個小國,就好比一個家道中落或財力不佳的家庭,在列強環伺之下要讓王子能夠一瞬間被允許迎娶平民女子追求真愛,感覺上真的太跳tone了。好像朝中無大臣,只要王子開心就好了呢。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點顛覆,再貼近一點點現實,再有一些些反思,公主就不要都是那些腰束奶膨的超現實美女了吧~ 王子也不要都是那些看起來就是傻B的乖寶寶。既要保有大眾對王子公主美麗的幻想和刻板印象,卻又妄想加入一點小佐料,聲稱那就是一種"主見",我覺得轉得太硬了。還不如乾脆就像史瑞克那樣玩大一點吧。

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為什麼見到自己的受訪內容會傻眼?給科學家與技術官僚的受訪建議

我想說一下"上call in節目"和"接受記者採訪"的經驗。

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我遇到的媒體朋友多半都是很專業而且尊重受訪者的,但是當然我也遇過三種媒體記者: (1) 沒有溝通好受訪內容就自己掰; (2) 沒有做好功課就來問問題;(3) 或是自認為資深反而還要教訓我的。

其實我從小就會上新聞,但是當時那種報導都沒人在看的,就是一個P孩得一個什麼獎被拿去寫,所以都不會被記得,也不可能突顯什麼個人特質。

第一次讓我感到尷尬的,其實是過去看蕃薯藤的合作經驗。當時他們為了要推銷自己的規畫,就安排我受訪。其實受訪內容本身還OK,但是使用了非常芭樂和聳動的標題。我覺得讓我在同行中尷尬死了。畢竟科學家總是比較講究低調做自己的研究,要跟媒體說點什麼也是真有什麼天大研究發現才會發個新聞稿,促進一下公眾交流。把自己的過往抖出來當成題材大書特書,真的很尷尬。因為真正比我認真優異的老師太多了,雖然我也謝謝那個"宣傳",也知道那是一個"必然",那種誇大又有點造神式的標題會讓我不知道怎麼做人。

接下來就是因為狂犬病事件所帶來的媒體接觸。上公視有話好說那一次,其實並不算非常好。我認為他們敲通告敲得很急,當時有很多資訊都還沒有出現,能說的並不多。當時主持人有一點不知道那一個問題應該問誰,結果把防疫的一個問題丟到我這邊,我當場覺得有點愣住。但是在現場播出時感覺就像是"我沒有那麼懂"。從那一次的經驗以後,有話好說我就不再花時間去現場了,我只接受電話call out,而且要事前讓我確認問題是不是我可以回應的,對整個議題有沒有幫助。而且,在那次的經驗以後,我也學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表達的重點訊息"。沒辦法,這是新聞傳播,不是課堂教學,連TED都不是。

狂犬病那事,因為我提出防檢局與家畜衛生研究所的初步病毒起源分析做得不對(後來龐飛老師的團隊就做好了),所以被動物社會研究會找去開記者會。對不起,我太小看動社會了,我一直以為動社會的記者會只有平面媒體會參加,所以當天有點小遲到,還穿有點隨便(google那些露點照就是這樣來的,幹),結果就...好,那次的記者會中,蘋果日報的某資深記者一再追問我"病毒在台灣存在有幾年?20? 30? 40年? 好像在喊價一樣,我一直拒絕這樣回答,但後來還是說了一個"可能"(但其它在場記者都不認為那是確切答案),結果後來她就發了一個即時,指稱我說病毒在台灣出現多久。當時連分析都還沒做完怎麼可以說呢? 我打電話去抗議,也在臉書上發文。她很火大地認為我干預她的新聞專業。後來她把文字修改以後,我認為她"釋出善意"。結果她再打電話來罵我,說"那不叫釋出善意"。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接受蘋果體系的採訪,不是說蘋果沒有好記者,而是我不想再去沾染那種"想要發即時又不好好把話聽懂"的人。

但我學到一個教訓:媒體下標原來是要數字的,即使受訪者沒有那個意思,都會變成受訪者的錯。而且只要你說不出一個他聽得懂的數字,他居然就會覺得你不懂。

同一場記者會中,中央社另一名資深記者因為把"中國鼬獾的病毒"與"台灣鼬獾的病毒"混為一談。所以我轉載她報導(其實寫得很好)時就ps一下"應該刪除幾個字"。結果她也發作了,打電話來告訴我"那是因為字數限制所以如何如何,而且認為我在官方未發布訊息前跑出來說那些是擾亂視聽"。其實我很憤怒,因為我認為以"字數限制"來拒絕精確資訊的調整是非常莫名其妙的,更何況她愛採訪又愛指控是什麼意思? 事後證明,我對狂犬病毒一開始的分析評論是正確的。但這些記者呢? 沒有一個追蹤報導。當然,從此以後,中央社也是我的拒絕往來戶了。

我再學到一個教訓:有些媒體無法理解複雜的資訊,他們只想知道who? what? when? where? which? whether? 但不太有耐心瞭解why?與how?

目前我很慶幸,我還有幾位很專業的記者朋友,讓我知道記者的專業,記者的辛苦,媒體的現實,還有同業間的競爭。我很謝謝他們讓我上了寶貴的一課。從此我確立以下準則:
  • 如果媒體要採訪我,我需要很快瞭解是否值得花時間與這位記者交談,如果他沒有做過任何功課就來一個大哉問,那我就不受訪,因為他得不到他要的,我也不想讓我的專業受損;
  • 我會確認媒體想要用多大的篇幅與圖文安排來報導那個議題,如果記者自己也不知道,都要讓編輯拿捏,而我認為那個議題又屬於敏感的,我也會傾向不受訪,因為我不信賴某些媒體的作法;
  • 我會確定整件事情的結構與資訊現況,而不是記者問一個我答一個,然後事後讓記者自己去拼湊;
  • 我會確認他有沒有去問過別人,以免我的觀點被刻意製造成"打別人的臉";
  • 我會挑出我認為特別需要精確說明的觀點、語彙、陳述,向記者說明清楚;
  • 避免跟著不確定的問題繞圈圈;
  • 不可以把未知建立在未知上;
  • 很快搜尋確認該記者的報導素質;
  • 如果可以,不要只用口述來表達,最好有一點基本的資訊繪圖能力。為什麼要做成這樣?因為,我們不能確認每一個記者都是"跑那條線的",有人就是聽不懂又不想聽你上課啊~
  • 最後,如果報導出來寫得很好,我們一定要給好記者一些鼓勵。我不是說媒體記者真的這麼需要這個,而是在現在大眾普遍愛恨媒體,也分不出記者素質的真假的狀況下,我認為好報導值得多一些點擊率。
其實我面對媒體的經驗是很菜的,也不太常面對媒體(畢竟真的不是什麼公眾人物,我覺得人不可以自認為有名,這很危險),以上只是把自己的經驗說出來,讓"可能接觸媒體的老師和同行"參考。

2015年3月29日 星期日

同學請問你的論文題目是? (結果同學瞬間石化)

有時候問一個研究生"你的論文題目是什麼"就好像問老師"你什麼時候升等"一樣沒禮貌。因為現在有太多研究生連為什麼考這個所都迷迷糊糊,或以為自己"有著滿滿的熱情"就可以來唸研究所了。所以你如果要他馬上回答你一個精確的方向和主軸,還真的是強人所難。

我知道每一個研究生或專題生的"題目"是怎麼生出來的各有巧妙不同。有些人一開始就被"指定"該做什麼,連題目都是老闆在牽引在規畫;有些人是有個大方向,但是做啊做啊做到後面才確定題目怎麼訂才好;然後呢有些人則是從最早最早的"觀察"開始,一切要重頭來。那麼從點子到真正的題目之間有什麼樣的流程呢?這是我的觀點:
  1. 點子不會只有一個,這個點子不會是無中生有的,不會是異想天開的,不會是天真幼稚的,而是基於閱讀、觀察、聯想、思考、加一點直覺和很多的喜歡而得到的靈光一閃;
  2. 有了好幾個點子以後,就得知道該怎麼進行評估。該被評估的項目很多,例如議題的未來發展性。但是最重要的就是"有沒有自知之明"再外加一點"突破自我的骨氣"。弄清楚操之在己與無法操之在己的限制與潛力以後,你才可能真的去進行探索與測試;
  3. 所謂的測試就是"試看看",但是測試不是讓你去亂試亂搞亂玩,而是需要一點規畫,需要一點膽識,還要需要承擔一些風險。那規畫是什麼?當然就是假設(assumption)、假說(hypothesis)、預測(prediction)的擘畫;
  4. 試過以後就應該要聚焦,把不需要沒希望沒可能性不實際的東西就去掉吧。把原本該想沒想到的,可以多做的,能夠讓方向更明確結果更有料的就加進去吧。這就是聚焦;
  5. 然後你現在該有的都有了,也去蕪存菁了,但是還是需要再理清一次你究竟要怎麼做。究竟是著重在親緣地理的方法論?策重你有興趣的分類群?拿一個議題當主梗?還是重視地區代表性?反正就是想一想,確認誰是主?誰是從?誰是核心?誰當週邊?誰是開端?誰是產物?
  6. 都想過以後,才會是一個清楚的方向。
然後啊,清楚的方向和論文的標題之間還會有N次修訂的可能,為什麼?因為你仍然有可能在整個研究的過程中擦出其它火花,或產生大爆炸,而且,或許你並不知道你可以走多遠,這是科學(與人生)的迷人之處,也是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