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4日 星期六

我如何從自以為英文很好變得很爛然後又變好一點點?

圖片來自:http://www.jaysenglishclub.com/academic-english.html

我經常被認為英文不錯,實情是....才怪。可能只是因為我的發音有點倫敦的腔調,對很多人來說聽起來假掰又像高貴雞,所以有這種印象吧?我和我這輩大多數人一樣,都是從國中一年級才開始學英文。在國中之前,頂多不認真地背背字母,也沒什麼假掰的國際化壓力要你學幾句會話去接鬼,所以當然不需要學。更何況,小學時因為港劇熱門,流行的是學廣東話。英文算什麼?能吃嗎?

以前我們看到雙語幼稚園都會覺得那是有錢人錢多到沒有地方花的產物。小孩子就玩就好了啊,學什麼雙語啊,弄到中文不好英文也不好,最後只剩下幹剿人和夜店用單字這樣。


雖然我也是國一才開始正式學英文,但是大概在小學就開始看英文文獻。小孩子看什麼英文文獻?是吃太飽嗎?其實不是。那時候因為科普書很少,一查資料就是原文的,所以當然就是直接看原文啊要不然怎麼辦?在文法不熟的情況下,就去查字典。查到意思就記下來,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中。所以我在上國中前就累積了很多生物科學方面的字彙。

但字彙就只是字彙,和英文好不好沒有關係。

我幾乎不記得國中英文課是怎麼開始的。因為老師很兇脾氣很大,動不動就飆罵學生,不是說你胖就是笑你笨。還是教資優班呢~但是大家都說他教學優良很厲害啊,我們又不能挑老師對不對,就這麼忍下來了。但是那時候就是講文法,背單字,還有那本該死的迪克生片語。我對那本片語整個受不了,但是很奇怪,我的同班同學都能背得好好的,我就是背不下來。

資優班的壓力很大,考差了就會被老師羞辱一頓。所以我坦承我常常作弊或是改考卷時偷改答案。差個幾分就會被叫上前去罵一頓,或是被老師說成沒有用的廢物,我那裏擔待得起?

但是我沒有因此不喜歡語言(linguistics),我只是討厭這堂課。幸好我是一個理性的人,也沒有去放火燒考卷或老師辦公室,只因為我很幸運地有著自己的興趣支持著生命與存在的意義。我仍然自顧自地看著自己想看的書與文獻,查自己想查的單字。小學又學過一點點德文,所以我對於字根、字首的同源很著迷,對詞性變化覺得有趣。我真心覺得念這些東西有趣,但我不想要考試,我討厭做那些一天到晚在講美國棒球隊的閱讀測驗,還有該死的迪克生片語填充題。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以後,遇到兩位不錯的英文老師。人很耐斯,很有耐性,但是我深深地認為在當時以服務聯考為目標的教學上,老師能為我們做的實在不多。我被老師認為英文還不錯,但是班上還有英文更棒的同學,每次考試都考得很好,而且真正的程度也很好。我超級羨慕的。所以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中上程度,但是那個評量方式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為什麼?我不太懂為什麼要翻譯那些沒有意義的文句,而且還要逐字翻。考試的時候總是會考一堆類似的字,什麼comment vs command,但是老師在有限的時間內無法告訴你背這些字要幹嘛?因為從來沒有人被告知與教導我們「究竟如何在不同場合精確說出自己真的想說的話」。

所以累積一堆單字和文法都只能通過考試,但從來就沒有內化成語言能力的一部份。開口張口就是「I think」或是「I want」這種糟糕的句構。

算了,反正也上大學了,誰管你啊。

大一英文不是必修嗎?但我說真的我不記得上了什麼,但我可以保證大一的英文對大一新生來說,完全無法幫助他們進入原文書課本的狀況。因為整天就是在那邊賞析和閱讀測驗,恍恍惚惚也拿到90分,但是說真的對語言能力沒有提升啊。

但是反正必修也過了,誰管你?課又不是本系開的,而且全校都是必修,你那麼厲害自己開啊~

我很早就開始進行英文學術書寫,那純然是自己的學術興趣與愛好,所以上了大學以後自然會被當成英文很好的那種人。但是這種氛圍總是讓我有些不安穩,因為在一個只能自學,又很難有同儕能討論 (老師的英文也普普) 的環境下,會獲得什麼進展?

所以我認為自己的英文程度從高中畢業以後一直到當兵結束,都沒什麼進展,一直到我到倫敦之後才有真正的改變,而且還要分四階段來談起。

第一個階段是聽不懂英式英語。台灣的英語教育其實是美語教育,在教學上頂多告訴你「某個單字在英國是這樣拼」,其它就沒有了。除非你真的去唸外文系,修什麼英美文學比較,一般人誰會知道英語和美語的差異在那裏?我在倫敦地鐵上聽不懂青少年在講什麼,我在學校裏也要忽然進入一個「隨時推敲對方話語真正意涵」的情境之下,所以我怎麼辦?去買空中英語教室來看嗎?聽BBC廣播嗎?

其實不是。就只是觀察、聆聽、分析、揣摩和學習。

我不是指英國人常說的那些「bloody hell」還是「bugger」之類的東西,而是在大學環境中,和高知識份子的對話,以及學術寫作的需求。我仔細地想想這些玩意兒究竟和我過去的學習所得有什麼不同?然後我會問「為什麼」?我會問很多老師和同學那些語意、語氣與使用場合上的差異。什麼是老套的?什麼是年輕人講的?什麼是魯莽的?什麼是溫文的?

我大概花了一年的時間來搞懂那種差異,然後想辦法學起來。

第二個階段是日常生活對話貧乏到可笑。我在英國的時候每個Xmas都會受邀去一個朋友家作客,但是我真的無法融入那些對話。不管是對女主人手藝的稱讚或是英式笑話,甚至是社交性地和訪客小孩聊天,對我來說都是極度困難的。要我聊我的研究,社會觀察我還挺行的,但要我聊柴米油鹽醬醋茶,喔天啊好難喔。所以我當一個無聊的人當了很久而不自知。

一直到我覺得我需要線上交友時情況更是糟糕。在網路上聊天或是用電話聊天時,我發現好多字都不會喔,還要查字典。怎麼那麼多短短的字既可以當名詞又可以當動詞啊~而且我聽不懂蘇格蘭口音,超誇張。從此我決定常常在網路上亂聊,然後查字典,整個融入,從此改善我的社交技巧,成為一個好會嘴砲的人。

第三階段是寫論文時忽然發現原來自己的英文好爛。我有兩個老闆,一個老闆只看科學結構,從來不會幫你改句子。他覺得不行就整張劃掉丟地上。另一個老闆會花時間幫我看每一句的問題,還有結構問題。而且我後來才知道,他在下班回程的火車上幫我改文章的時候,其實早就得了cancer而不自知。他改回來的文章中,每一個錯字、每一個修改建議,都讓我銘記在心。我也幾乎是從那一刻開始,又重新思考自己的閱讀與寫作,還有對自己寫作訓練的細節的應注意事項。好比語氣、冠詞、是否可數、應該直接形容或使用子句?轉折與反義語氣的使用,因果關係的表達,都在那一刻變得清晰了。

第四階段是直擊美語與英語的差異。雖然一開始我因為聽不懂英式英語而想辦法學會英式英語,然而整到我的英語表達很英式以後,我又開始參加許多以美國學者為主的學術場合,然後在那一刻起,我又重新地比較英式與美式英語在口語表達與寫作上的差異。我沒有上過英美文學比較,沒有上過任何正規寫作課程,但後來認為我比較能夠對掌握許多寫作建議上的說明,因為「我看得懂」而且「可以理解為什麼有那些層面的考量」。

這也就是說,在國外的這四段經驗,分別是衝擊、因為需求而再度學習、徹底面對錯誤,然後再雕琢。

我仍然認為自己的英文不夠好,每天都會學到新單字。但是我這種在國高中考試考不好的人之所以能在大學如魚得水,其實是因為「我因為自己的興趣而堅持對閱讀與知識的喜愛」,而且很幸運地在升學的洪流中生存下來。但是自滿永遠是進步的阻力,因此我也很高興有那些機緣,讓我知道自己不夠好、那裏不足、而且有人能夠引導著我進入正確的學習道路。

2015年10月20日 星期二

為什麼台灣的翻譯社一遇到生物名詞就整組爆掉?

我很常在課堂上放影片給學生看,尤其是Discovery頻道、BBC還有National Geographic的節目。但是我坦白說喔,每一次放那些翻譯版本的DVD都讓我心驚膽跳,因為似乎只要一遇到有龐大生物名詞,尤其是分類群名很多的節目,就整個亂翻一通或走經。

我最訝異的是,我居然沒看過有人抱怨過。難道大家都以為BBC出品就是保證,所以能看到中文字幕就應該偷笑了嗎?不是這樣的吧。

我不知道現在台灣這些翻譯公司都是怎麼處理看不懂的學名和外文生物俗名?我從DVD的包裝上也完全看不出來是那一家翻譯的(頂多看到「得利影視」之類的字樣),所以要抱怨也不知道怎麼抱怨起。

許多常見的生物俗名(例如水獺=Otter)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各位,只要一涉入多樣性很高的熱帶地區,這些翻譯就開始出包了。

我最近讓學生看了2005年出品的「亞馬遜深淵」(Amazon Abyss)這部片,我才看到第一段我就受不了了。

有幾個科學家(??)想要找一種大型的長鬚鯰,俗名叫「Jao」,這個翻譯連google也不查,就只會翻成「巨型鯰魚」,我沒看過這麼偷懶的。隨便一查就知道牠的學名是Zungaro zungaro,其英名是Glided catfish,但是應該怎麼譯?我看到有書把Zungaro譯成「祖魯鱨」,我還大腸咧真的是莫名其妙。Zungaro怎麼唸都不會是祖魯,而且祖魯一詞已經和南非的Zulu連在一起,不應該這樣譯。那麼直譯英文稱為「滑溜鯰」呢?就整個很好笑啊。所以最好就採用水族市場上通用的中名「亞馬遜鴨嘴」就好了。

節目中又穿插了一些其它的動物,當旁白提到「armored catfish」而中譯卻翻成「美鯰」時我整個暴走了。其實節目中出現的鯰魚是陶樂鯰或棘甲鯰的鈍囊鯰(Amblydoras sp.),美鯰一詞指的其實是CorydorasCallichthys。旁白提到「pike cichlid」,其實就是俗稱孔雀龍的Crenicichla,但是翻譯居然懶惰到只說「這是一種輻鰭魚」,真是氣死我了。

這些翻譯品質很差的DVD經常被推廣到學校去,學生老師看了也不疑有它。最後如果產生誤解了,還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改回來。我知道台灣的翻譯工作人員經常被壓榨,總是得在很短的時間內翻出一堆東西才能勉強謀生。許多專有名詞一時也查不到,可能也沒有統一的中譯,這些業主其實也不會找人審查,大概覺得自己很懂吧?其實審定名詞並不會花太多時間,學者專家也不一定會收你多少錢,是有必要省成這樣,然後讓翻譯品質變差嗎?

從今天開始,我決定每看一片翻譯的DVD我就要把所有的翻譯錯誤都列出來。如果只是譯錯是小事,如果連科學品質都很差,我就要呼籲大家別買別看,以免吸收錯誤資訊了。

2015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在翻譯日本生物書籍時可以直接使用現成的日本漢字嗎?


我在最近這幾年審訂(或推薦)的好幾本日文的生物相關譯著,例如你們好奇怪啊!:63種長得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有趣動物哆啦A夢科學任意門萌菇娘圖鑑雨蛙博士萌蛾圖鑑等書。我在審定這些日文譯著的時後發現一個問題:「如果有些生物名稱已經有日文漢字,就可以直接使用不需要理會台灣現行的使用習慣嗎」?

說真的,一本書是不是日文翻譯來的,只要看譯文就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去查作者是誰,因為把日文翻成中文總是會產生很多微妙的點,例如感歎句、疑問句、假設性語氣超級多 (尤其是女性和阿宅作者),然後橫生枝節和註釋超多,還有很多很多的擬人、內心戲和自問自答。在科普書與繪本中尤其如此。

但如果是比較嚴謹的學術寫作時,又會非常地有權威口吻,上述那些元素會通通不見。

我們先不要談日文的中譯所帶來的奇妙感受,先談談那些日文漢字的生物名詞能不能被直接使用。我廢話真多,我的建議是:不可以直接使用,就算看起來那個漢字對中文使用者來說唸起來順,也不見得可以。為什麼?有幾個原因:
  • 只有被日本學者創立而華文圈跟著使用的名詞才能被直接使用:有些日文漢字的確是重要的,因為在某個時代,它們的出現對於還沒出現那個辭彙的華文圈就會發揮影響力。例如「擬態」(mimicry)與「熊蟲」(Tardigrades)的漢字是先出現在日本,然後華文圈(尤其是戰時的台灣)就會直接承接這種用法,然後在戰後與中國的華文圈漸漸合流後,成為唯一被認可的漢語翻譯。但是這樣的例子不是很多;
  • 日文中的生物漢字名取材中國,但在日本發揚光大:有相當多的物種名稱是在日本被打開鎖國,然後開始接受西方科學以後快速形成並且被穩定使用,在當時日本還在學術著作上使用相當大量的漢字時,這些生物的漢字名就會被保留下來,例如「天社蛾」、「桑金毛蟲」這類的辭彙。當然這些字的主幹,例如「蛾」或是「蠶」,還是衍生自中國。然而中國文化對於博物學一向不重視,因此在一戰前,中國本土甚少發展出精確的,單指特定物種的,而且可以描繪大量物種的漢語命名體系。因此類似「姬尺蠖」這種名詞就不是源於中國本土的生物名詞,而是日本學者以漢語詞彙為主幹所創造出來的日文漢字辭彙;
  • 有沒有日系漢字和台系漢語的混血?有。台灣的博物學研究在二戰後先承接台灣總督府與相關學術機構的體系,尤其是台灣博物學會的體系,因此大量延用了日本人所創立的生物漢字名,包含名稱與結構。而1949年以後跟著國民黨到台灣的學者也帶來了中國早期學者所創立整理的生物名詞,而那套名詞中則大量地儘可能使用中國古字或少用字(例如「蛃」)來描繪已知的生物。雖然日文漢字已經為台灣的生物漢名奠定基礎,但是日文漢字終究是不夠用的,所以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日文漢字中的一些字就會和源於中國的生物名稱結合。例如「姬」(表示小)或「擬」(表示類似)都是日文漢字,加上被後來的中文教育「修正」的,對「雅俗」或「正式」與否的觀點差異,就會從日文的「赤星胡麻蛺蝶」轉變成「紅星胡麻斑蛺蝶」。
  • 誰是中心誰是外國?每一個國家對生物的命名都會以自己為本位出發,而不會以該生物的全球分布來考量,所以當台灣還是日本殖民地的時候,許多生物漢字名就是日本學者以「大日本帝國」的領土範圍,或是「以本州」為中心的角度出發。所以雖然其分布以台灣島為主,Hypolimnas bolina kezia就是會被日本人稱為「琉球紫蛺蝶」(現改稱幻蛺蝶)。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過去台灣有相當大量的生物名稱的命名出發點是以日本為中心,但是因為現在時代變了,有些生物名詞又有一些「傾中」,所以就算在台灣,究竟要接受那一套中文命名法則,在生物學界並沒有一定的共識。我很少看到精緻的討論,經常都是整套搬來搬去,然後引發懷日與反中情緒的對抗。
  • 就算漢字一模一樣意思也不一樣:我舉兩個例子,對華語圈來說,蜻蛉目昆蟲被分為蜻蜓(不均翅亞目)和豆娘(均翅亞目),這個概念和英文中的dragonfly對應damselfly差不多。然後在華語圈,「豆娘」不被視為一個專業的中文專名,只是一個俚俗用法。所有豆娘類群的中文專名都是「XX蟌」。然而日文漢字命名體系中,「豆娘」卻特定用於Agrionidae這個科 (目前已經不被使用),而被稱為「XX蟌」的類群則被日本人稱為「XX蜻蛉」。毛蝨目昆蟲的各科都有個「蝨」字,但是因為蛛形綱中有個螨蜱類動物叫「壁蝨」,在中文和日文的漢字都一樣,因此有些翻譯者就會因此把蛛形綱的螨蜱直譯為「蝨子」,這是大大的錯誤。
基於以上的理由,我認為接手翻譯日文生物著作的譯者,最好要瞭解日文漢字中該生物確切的拉丁學名與西文的原文是什麼,然後確認該生物或其結構在台灣是不是有現用的中文。如果沒有合適的中文再找專家創立一個合理的中文才是合適的作法,以免引起讀者的誤解。例如エゾヨツメ的學名是Agila japonica,直譯成蝦夷四目蛾或北海道蛾是有問題的。精確的譯法是要把日語的意思加上中文的概念,也就是「蝦夷四目天蠶蛾」才是合理的。

2015年9月27日 星期日

如何吸引學生加入研究團隊?靠錢?願景?還是勸說?


最近有新進的助理教授問我一個問題:「要怎麼吸引學生加入我的研究團隊?」


問我這個問題有點問對人,因為像我這麼龜毛、挑三撿四、脾氣不好、讓學生感到害怕或堵爛、給錢不算多、惡名在外,又不常收學生的人,最有資格回應這種問題,替新進助理教授解惑。

來,在修業做研究的期間,教授和研究生的相處時間其實很長,甚至比研究生與其家人相處的時間還要長,所以要如何能夠尋得或維繫這樣的關係其實就像感情交友一樣,除了靠本領、靠努力也要靠緣份,勉強不來。

為什麼有些老師的學生多?有些老師的學生少?多就表示陣容龐大相當厲害?少就表示人可羅雀嗎?當然不是這樣,但很不幸地是在這個膚淺的社會中,連學術機構裏都會有人以研究生的多寡來評論一個教授的學術與教學成就,而不考慮學門的差異、研究的需求與師生關係的多樣性。

有些老師為什麼什麼都不做就能主動吸引學生進入研究室?其實原因很多。有可能是因為人很好,很客氣,學生在口耳相傳之後選擇一個無毒養生的環境。也有可能是因為老師的研究做得很好,很有名,學生嚮往那樣的研究與學習環境所以加入。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其它研究室都不收,系務會議決議,請某些老師幫忙收容,所以那個老師的學生才變多,其實老師也沒什麼說NO的權力。當然,還有一些老師的研究室福利很好。錢給得多,事情少,研究類型差不多,每一個學生彼此之間能互相參考幫忙的地方很多,每一個人的題目都不大,還有需要的知識與技術門檻都不需要很高,所以能夠成就那樣的「榮景」。

有些老師的學生很少,並不必然是因為人難搞、錢少、沒空間、研究做得不好或不有名,而是因為他的研究所需要的知識與技術門檻很高,並不是一般大學科系四年的學習就能掌握。這在跨學門領域(例如仿生技術、生物物理)以及同時需要高度基礎科學與應用技術背景結合的學門最為常見。萬一相關科系的大學部課程設計非常鬆散,理論沒教好,應用技術也只學到點皮毛,那麼就算能考上一個研究所,也非常難進入老師已經在發展的知識與技術體系。


如果這樣的鴻溝是顯然存在的,你做的研究很先進,修完一般大學科系的必選修都無法為其服務的,那要怎麼辦?你要祭出很高的獎助金嗎?要在上課的時候高談「未來發展願景」嗎?還是「拜託學生進來試試看」?我認為這些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學生只是為了錢才加入一個研究室,你會很難相信他對這個學問是真心的喜愛,也不太可能能夠靜下心來做一個研究,他最需要的可能是直接出去工作。如果他是為了一個夢想而加入,除非他本身有足夠的知識,以及對研究環境的美好與風險之理解,否則也可能流於天真而不踏實。

如果自認為研究方向和大學部的授課仍有落差存在,而且不一定可以由研究所的課程順利銜接(ps. 現在的研究生素質沒有很好,所以很多時候研一的課上起來和大學部沒什麼兩樣),那個知識與技術的落差就要靠自己來補。可以做的很多,我的想法如下:
  • 開設專業領域的部落格或粉絲團:這麼做的用意是介紹核心與週邊領域的新知、歷史、進程、技術、應用、學習、產品、服務、機構、文獻、合作可能,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研究與教學理念。有許多學生可能對先進的研究有興趣,但中間的知識落差太多了,又沒有現成的課可以修,這時候部落格文章就可以幫有興趣的學生建構現存知識與未來研究之間的橋樑;
  • 使用有限的資源開設短期的技術或知識研習會:其實如果只是一個小小的知識或技術,不需要非要等到有學生修課或開課再談。如果你有熱情想要教學生,那麼例用幾個小時,或是一個週末,使用能用的資源(系、院、校或相關部會的小小補助)來辦一個workshop,那對學生,或對闡揚自己研究的價值與樂趣也非常有幫助;
  • 主動(若可以)加入大學部的教學:剛剛回來的助理教授常常會被安排去上一些什麼書報討論之類不痛不癢的課,有些老師也不太願意一開始就上必修或大班的課。但我的觀點是,如果真的很希望學生對自己的研究有興趣,就不要躲在「碩博士課程」的後面,假裝不想碰大學生。沒有好的大學生又怎麼可能有好的研究生呢?所以說如果有機會,系上又有一些課程是合授的,或許能找機會一起上課,讓大學生瞭解新的領域與進入的門檻。
然後呢,我一向認為身為大學教授一定有一個體認,沒有研究生非要來找你拜你為師不可,或有幫你做研究計畫的義務,我們應該要把「自己能獨力完成研究到產品研發或論文撰寫」當成一個預設的狀態,如果有助理或學生,那才是修來的福氣或運氣。要不然我們唸博士班的時候是怎麼挺過來的呢?此外,一開始就來找你的學生,就算資質不見得很好,不如你所預期,也請你好好教導他,因為他至少在開拓性和膽識(敢找新老師)上就已經贏其它同學了。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如果你忽然走了,你認為你會留下甚麼線索讓別人拼湊你的人生?

9/18早上我去了一趟林業試驗所的林業研究大樓,目的是去幫忙植物園組看看如何整理驟逝的前六龜分所分所長沈勇強老師的遺物。雖然說我們這個領域的研究基本上就是天天在看過往學者的遺物(文獻啊、手稿啊、標本啊),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幫忙辨識和處理一位研究人員所留下來的東西。

沈老師雖然念的是森林,但是他的興趣在昆蟲,所以只要是他待過的單位,都會有他養昆蟲的紀錄。這些紀錄具體的呈現就是一大堆的標本、養蟲的壓克力盒、幻燈片、沖洗出來的相片、養蟲的紀錄,還有相關的文獻。

但是這些東西是很難整理的,因為人忽然一走,你不知道這些標本究竟對應著哪一次的調查?哪一篇發表的文獻?而且因為辦公室已經長達兩年沒有人好好地整理,有相當多的標本已經被書嚙吃光,剩下標籤與昆蟲針。

因為要養蟲,所以有很多很多的壓克力盒,但是大大小小,裏面都還有東西,該怎麼清理才好?那些要留?那些不需要留?那些只需要拍個照留紀錄就可以清掉?那些應該要妥善保管?誰來判斷?

我想大概就是我來判斷了。整體來說沈老師的東西有幾大部分:書籍文獻、文件、標本、耗材、還有私人物品。我認為不需要保留的項目有:已經結案的公文往來、不重要的信函(通常都是公事上的)、公家單位的出版品(很多都是沒有用的,真不幸)、私人辦公或生活用品、沒有標籤的標本還有已經明顯損毀的物品。

我認為比較值得保存與整理的部分反而不是標本,因為很多散放在研究室中的標本看來都是很常見的物種,那些其他研究室可能會使用到的耗材也簡單,早就被電子化或大家都有的出版品也不是最優先的。我其實想看到想要拼湊的是沈老師對昆蟲研究的起點、發展、做了哪些工作,然後對他所做過的工作真正的想法。

所以我把他的手稿、學術研究相關信件、赴美受訓的報告、相關的文獻、筆記本通通留下來了。他發表的昆蟲研究著作其實不多,但他卻累積了非常可觀的田野調查記錄,這些紀錄在學術上有多大的作用我還不清楚,但是我認為我們應該把一位努力過的學者的經歷和想法盡可能保留下來。

我從來不知道他曾經手繪過一些幼蟲,因為從發表的文獻上看不到,但是在手稿中看到了。他似乎曾經想要寫幾本書,因為在某些公文的檔案夾中看到了一些前言。他似乎曾經想要發展一些研究計畫,因為在筆記本中看到一些提議。但是後來沒有實現。

沈老師最重要的著作就是扇平的舟蛾幼生期研究,我以為那些標本和資訊可能還留在扇平和六龜分所,結果六龜那邊說甚麼都沒有。如果是真的,那麼台北植物園的研究室與標本館中所有的一切,大概就是我們能想辦法拼湊他生前貢獻與想法的唯一線索了。

看起來他和我一樣,不愛留影,整間研究室找不到一張他自己的照片,卻有一大堆昆蟲的幻燈片。看來他也很低調,人都走了,卻沒幾個清楚他在研究上想法的人。

人真的很脆弱對不對?不管你有沒有想法,不見就是不見了。我在整理他的遺物時忽然想要再次確認自己的想法:我想不想當一個被大家記住的人?誰可以在我身後解讀我的人生與想法?我是否應該常常把自己的想法與所屬物品好好地整理,以免在身後想幫忙的人無法幫忙?


或許我應該好好地做好這些準備,不管別人在乎或不在乎,還好好活著的時候,實踐自己的想法、闡述自己的理想、然後很滿足地知道沒有白白走這一遭。

2015年7月24日 星期五

為什麼虱目魚小子再怎麼恐怖都比九九峰的恐龍公園好?

台南北門的虱目魚小子真的像鬼娃嗎?真的很醜嗎?我覺得美醜是很主觀的,但是在大罵虱目魚小子超醜的之前,我認為有必要爬梳一些議題,然後再決定怎麼看待這些東西。另外,南投草屯為了想要刺激觀光,而想東想西,要在九九峰這個地質脆弱的地方規畫"恐龍公園",以為遊客會因此買單跑來玩。連做都還沒做,就被大家笑。究竟是網民只會坐在冷氣房裏取笑鄉下人?還是地方的決策者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 淵源:為什麼每一個鄉鎮都要想辦法花錢做這個?很簡單,因為希望有地方特色,所以那個所謂的"入口意象"四個字就被喊得漫天飛舞,別的社區有,我們沒有,就輸了。如果一個社區想要一個入口意象是因為具有明確的社區發展方向、在地文化特質,還有向心力,而不需要為了弄一個東西而勞民傷財搞票選,那麼入口意象的題材就是水道渠成,不需要移植外來圖騰來"美化社區"。因此,虱目魚本來就是台南沿海產業,就如同甲仙有芋頭一樣,是超自然的事。但是台灣地質年代如此年輕,完全沒有恐龍化石出土,在九九峰弄一個恐龍公園究竟和在地文化有什麼關係?
  • 心態:我相信虱目魚小子被創作的初衷是很單純的,就只是想要跟路過的民眾說,大家好~然後對離開的民眾說,順走喔~ 以前各鄉鎮社區的出入口,頂多就只有獅子會的獅子和扶輪社的輪子在車拼啊~ 那現在多了一堆交配的豬、大芋頭、鹹菜、虱目魚等等,有不好嗎?其實我覺得超好的。因為那真的只是一個單純的心意。台南北門有說"我們希望使用虱目魚小子來刺激經濟,吸引觀光客,八拉八拉"嗎?沒有。但是九九峰的恐龍樂園就不同了。那擺明了就是想要想梗賺錢,還跟吳敦義要了幾千萬(虱目魚小子只花80萬,其實算物超所值),但是還沒出爐就被人家一直笑一直笑,感覺不值得。為什麼?因為大家想到草屯不會想到恐龍,而且台灣人應該受夠了假山假水式的規畫。
  • 設計:我知道有人會覺得虱目魚小子看起來超級走經,因為設計圖原稿和成品真的有很大的差別,有沒有看過"亞洲山寨版玩具大圖鑑:中國、香港、台灣、韓國的奇妙玩具"這本書?對,就是那個樣子。但是錢就那麼多啊,說不定鄉下地方能施作的就是原本製作佛像(路邊那種一尊一尊的)的啊,那你要做佛像的,平常不做萌感公仔的師傅來做這個本來就有一點困難。所以眼睛變全黑也不是太糟糕的事。萬一真的請來什麼了不起的知名團隊做出走經的大隻娃娃,我認為網民會笑得更大聲。但是如果南投九九峰的恐龍公園每一隻恐龍都走經呢?無法反應現今恐龍主流研究對恐龍形象的認知(例如許多獸足類恐龍都有羽毛),請問那樣的公園有教育意義嗎?要看走經的東西只要去秋茂園就好了啊,幹嘛捨近求遠,還要跟吳敦義花幾千萬,應該活化邱茂園啊~ 
  • 美感:好,講半天講到重點了。為什麼阿公自己在家附近畫東西算"原創"與"童趣"?那虱目魚小子就是走經的鬼娃?為什麼高雄捷運的萌漫指標明明就有點抄襲嫌疑,但是又被大讚有創意?我認為台灣人對美感這事有種尷尬感。很多公仔、手遊或桌遊的角色明明就都是copy日本動漫中的形象,為什麼沒有人拿出來批鬥?難道是不想得罪被這種東西餵飽飽的青少年嗎?還是這些公司本身有在賺錢?那一隻虱目魚小子有犯了什麼天條嗎?違反了什麼美感定律嗎?還是說,只要不是Disney(美)或日本動漫風的一切,就是台灣人敝帚自珍的土俗?所以可笑呢?
如果論原創性,我給虱目魚小子很高的評價。當然它真的不是我的菜,但我認為主觀的偏好,不能被放大成對自發性創作的偏見與攻擊。所有的精緻必然都會從草根與粗糙現身,如果這樣的意圖和誠意能夠經過時間的考驗,再加上技術的垂鍊,其實是有機會成為令社區驕傲的象徵的。但是完全移植外來文化卻以為能夠帶來商機的樂園呢?我就不知道了。台灣難道還缺這類缺乏在地文化連結與特色的山寨景點嗎?

其實我一想到草屯,會想到過去五光十色的檳榔攤耶~ 可能有人覺得那個真是俗豔,可能是草屯人急欲擺脫的形象,但是去掉那個來擁抱與台灣沒有任何直接關係的恐龍,會更好嗎?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同學如果你想要投入環境生態教育解說,你應該具備什麼知識與技巧?

和生物與環境科學相關的系所其實非常之多,各位會想到什麼?生命科學系(包含過去的動物系與植物系)、生物科技系、園藝系、農藝系、昆蟲系、植病系、森林系、水產養殖系、獸醫系、與動物科學系(=畜產系)。再延伸出去就會有地質、景觀、環境教育、科學(或數理)教育、土壤、環工等系所。如果再加上校園中的登山、原住民、保育、賞鳥等社團,學校中有為數不少的學生是對大自然有興趣的。

有部份的學生或多或少會接觸解說教育,不管是校園中動植物的導覽、或是暑期到國家公園或野生動物收容中心擔任解說員。我相信這些學生對大自然的興趣都是自發性的,也真的很想要傳播知識。但是一旦這個興趣有可能形成專長甚至是職涯的一部份時,學生應該理解到什麼?

科學研究做不好才會去做解說教育嗎?我絕對不會這麼說,但我就是聽過這種說法,同時貶低了科學研究的經驗對後續生涯的效益,也貶低了解說教育的專業。但是但是,同學你知道生態解說教育的專業包含那些面向嗎?

  • 首先你需要有紮實的科學知識:這其實是我最在意的一個議題。科普推廣教育最容易出現的問題就是在於「為了簡化知識並顯得有趣」而加入許多「類比」、「想像」、與「擬人化」,但是當這些加料的效果遠大於原本想要傳達的核心信念時,這些錦上添花就可能會產生負面的效應。而如何評價與吸收這些知識,是你在專業的科系中應該要學到的;
  • 然後你需要有懷疑、慎思與明辨的本領:生態與環境科學方面的知識進展很快,變化很快,所以你不可能拿著你小時候「背下來的知識」照本宣科地唸給民眾聽。當然沒有人可以追趕所有的知識進展,不過當你想要成為解說員,而你可能就是民眾心目中紮實知識的傳遞者時,你的確有必要對知識的進展保持關注,而且請記得要保持合理懷疑與慎思明辨的本領,以免誤信斷章取義的流言,然後加入感感豐沛的理盲行列。尤其在什麼樣的議題上最容易表現理盲?只要涉及政策面就很容易因此走經;
  • 你需要喜歡接觸人群:如果不喜歡面對大眾,會害羞,不能深入地,走出學院地瞭解一般人在想些什麼,那麼你就很難真正傳播知識,因為你無法感受一般人的盲點、切入點,還有偏見。還有,你不能只是一個"小隊輔",想要"掌握制序"。那當然是一個可能必須的手段,但是解說教育並不只是一個把群眾帶到戶外玩大地遊戲的專業,所以絕對不只是迎新送舊那套玩意兒;
  • 你必須對傳達知識的技巧有興趣:傳達知識需要靠什麼?當然是文字、口語、以及影像。那麼你只想告訴對方"這是什麼?" "那是什麼?" 記下很多名詞和梗(例如墨點櫻桃聞起來像杏仁,土肉桂可以咬來吃)。或者你很想發展出一套方式來描繪人與環境的關係?為什麼要到這個地方來?這個環境為什麼好與不好?那你回家以後可以做什麼來改善環境品質?這些都需要很多的技巧,包含察顏觀色、設計教案、製作教具、還有溝通辭彙的使用,如何衡量教育的效果?這些就是環教與科教的專業。
  • 你得瞭解很多政策與法律:台灣的環境之所以糟糕,就是因為從科學研究、教育體系、人民素養到政府施政都出了問題。不過相關的政府單位和法律有多少呢?相信多數的民眾是不瞭解的。如果你想要當一個很厲害的解說者,當民眾提出問題的時候,你不一定有答案,但你可以告知尋求解答的方向。例如民眾如果問你:"為什麼不應該餵食野鳥擺拍?"那麼你認為這違了什麼法?是野保法?還是動保法?如果民眾問:"為什麼這邊有這麼多入侵性的魚都沒有單位要處理?" 那你就得知道移除、打撈等事務可能是那些單位的權責。
  • 你還得瞭解生物與環境以外的世界:前面提到,台灣的環境與生態問題不會只有生物相關知識的涉入。當你看到一條野溪被整治時,你得曉得這可能和經建會、水利署、或當地里長有關係。當你看到清境附近的森林消失了,你得知道這和都市計畫、水土保持、退輔會、原民會都有關係。這很複雜,但這就是我們要對一般大眾描繪的世界現況,而不只是呈現自然界美好的那一面;
  • 你得知道你有多少競爭者:我們不要太天真,自從環教法實施以後,有很多單位都會想要填滿環境教育課程的時數,所以就[有可能]需要一些講員。但是生物/教育相關科系的畢業生那麼多,很多同學都會修教育學程、環教學程,那麼你為什麼比較好?是因為你修過了課?你知道怎麼使用教育學或生物學上的術語來套用?或是你對不同的環境、議題、但群眾尺度的拿捏得當?這其實是一個相當競爭的場域。那你有沒有辦法讓自己更好?還有,當你的專業總是被當成"轉包就好領時薪就好"的時候怎麼辦?
當我看到學生圍在一起,聽學長姐講解"這是什麼樹" "那是什麼花"的時候,我心裏面都想問:同學,如果你是一般民眾,你認為這樣的解說有趣嗎?能夠改變你對任何一件事的觀感嗎?能夠影響你回家以後的行為嗎?如果能,就是成功的教育,如果不能,就只是一個,在熱死人的午後被蚊子咬的無感體驗了。

2015年7月12日 星期日

實習要不要給津貼或薪資怎麼可能是一個非黑即白的議題?

我真的覺得喔,台灣的輿論只要談到這類議題,就一定要馬上製造出一種只有對立陣營,非黑即白的態勢,把每一個政治人物在短短受訪時間內忽然被插入一個問題反應拿來當成題材,再加上鄉民熱愛的配圖,就能成為數日網路熱議的養份,然後許多人就開始打稻草人,開始攻擊假議題,開始選邊站,然後憎恨對方。熱潮過後,不痛不癢,沒有任何事情前進了,只留下滿版的垃圾與嘲諷。

實習要不要給錢真的只能被操作成勞資對決嗎?當有人指控政治人物的發言都是站在資方考量時,那請問資方對勞方的要求與期待都是不合理的嗎?勞方的義務又是什麼?你覺得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你願意給實習生津貼或薪資?是因為你付得起?還是對方夠好?當柯文哲說:實習沒有收你學費就不錯了,聽起來合理。但請問這句話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是成立的呢?為什麼沒有人談清楚?

我認為在評論此事的時候應該要考量四個要素:(1) 該項工作的專業門檻高低、(2) 完成該項工作所需時間的彈性、(3) 資方對人才的態度、(4) 勞方對專業的敬重以及對工作的責任感。
  1. 有一個說詞是"我不會但是我可以學",好。我也同意資方應該有教育的責任,但柯文哲認為"如果要學就要收學費"是否合理呢?我認為這真的要看該工作的專業程度。我就拿我們研究室的各種慣常工作來說好了。如果我需要有人幫忙照養動物,那麼我絕對不會免費讓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學生進來實習,因為可能才半天就害死一堆動物。在這種情況,"因為都不會",所以我就算收學費也不想教到你會,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會損害我研究工作的進度。"我不會但是我可以學"的前提是,你已經有底子了,雇主只要再教你一點就可以上手。好比我需要有人幫忙數位化動物標本,我可以教他什麼叫後設資料,什麼是影像品質,怎麼疊圖,怎麼拍才是我需要的角度。但是如果他連數位單眼都不會用,連白平衡都不知道,連手動對焦都做不到,那他就真的應該要付我學費。
  2. 工作時間是否固定經常被視為職場環境的一部份,但是各位,這真的要看狀況啊,責任制真的不合理嗎?準時上下班就必然是對的嗎?不是這樣的吧。以我們這種科學研究與教育機構來說,作息必然由研究需求為指引,再加入你三餐吃東西所需要的時間。我從來沒聽過我們這個領域會有人認為上山下海做研究工作,還會想要"準時上下班"的,因為我們的工作性質就是"追著自然現象跑",而"自然現象並不受人的期待所控制"。所以請問從事這個領域工作的人,應該期待自己朝九晚五嗎?似乎不可能。但是,如果這個實習工作的本質是重覆性高的,可操控性高的,必須配合其它行業上下班的,那麼朝九晚五,準時上下班就應該是一種常態。所以拜託不要一概而論。
  3. 雇主對人才的尊重與培養當然是工作能順利完成的重要條件之一,但我們常看到一些徵人啟事,不管是徵專任助理、正職人員、計時人員、志工或是實習生,條件都非常之嚴格龜毛,囉哩巴唆一大堆,要求這個與那個,最後卻跟你說"你可以得到難忘的回憶和無價的體驗"。我認為這實在太機巴了。如果該工作的專業門檻那麼高,雇主卻只想要使用免錢的人力來遂行自己的意志,真的很無恥。如果這樣的徵人啟示來自政府或教育單位,那簡直就是帶頭羞辱高知識份子。
  4. 但是當多數的聲音都在指責資方的同時,我真的想問問勞方的義務是什麼?我是這樣想的。你對這個工作的負出和努力是為了自己的溫飽?為了工作的品質?為了團體的發展?或只是效忠老闆?我覺得都沒關係,每一個人有自己的價值觀,但是可不可以想想看,老闆為什麼要付你這個薪水?因為你真的是人才?還是你認為自己平白無故什麼都不做就應該得到基本工資呢?我們看過一些對工作很有熱情,很有天份也很投入的學生,身為老闆自然而然會想要多幫忙他一些,讓他圓夢。但我們也看過一些本事普通,但是非常愛計較的傢伙,遲到早退,非常在乎自己的權益,少一點都不行,覺得自己超棒的,有不可取代性,總覺得老闆欠他,自己無法把事情做到好,只要受到一點指責就上網討拍,反正這年頭罵雇主最簡單啊不是嗎?
我真的認為實習要不要給津貼不是一刀切要不要的問題,理想的狀況下,雇主本身要清楚什麼樣的工作可以讓實習生運作,然後準備好銀子來聘雇合適的人力,而實習人員本身的本職學能使其能夠接受雇主訓練完成工作,得到經驗與一些些報酬。如果這是理想狀況,那麼如果條件沒有這麼好的時候,什麼是最可以被優先犧牲的?是不給不夠格的實習生錢?還是調整工作需求,對整體來說是好的呢?

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有關Ruggiero et al. (2015)對現生所有生物高階分類的新觀點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7/77/Ctenophore_-_Bolinopsis_infundibulum.jpg
連結自wikipedia
在徵詢了約3000位系統分類學者的意見以後,Ruggiero et al.等學者整理了現生所有生物的高階系統分類,並根據最近的系統發育分析結果,提出一個新的分類觀點:
  1. 不使用"域"(domain)這個階層,而改用"超界"(superkingdom);
  2. 採用七界(真細菌、古菌、原生生物、色囊藻、真菌、植物、動物)體系;
  3. 但是這個體系有非常多怪誕之處,因此我建議大家看看就好,不要急著採用:

    A. 在沒有說清楚原因的情況下,這些作者把真細菌界與古細菌界擺在"原核生物超界"中。但多數的古菌明明就比較接近真核生物啊~ 那麼這個"原核生物超界"不就變成併系群了嗎?
    B. Protozoa是一個多系群,為什麼還要繼續使用呢?(挨呀在此拜託所有編教科書的人不要再把Protozoa譯成原生動物了,它們不是動物界的生物呀~)
    C. 動物界與領鞭毛蟲是姐妹群,但為什麼領鞭毛蟲被編入原生生物界中呢?
    D. 色囊藻界本身就不是一個單系群,而且除了SAR之外的所有類群都還有分類歸屬不確定的問題;
    E. 真菌的系統發育分析並不顯示從基部一分為二的結構,我不太理解為什麼真菌可以直接被分成兩個亞界?Eomycota明明就不是單系群;
    F. 動物界的問題也超大的,例如硬骨魚這個clade不見了。肉鰭魚明明就包含四足類,結果被限用於腔棘魚和肺魚,使這個類群變成併系群。在水生脊椎動物這邊保留了一些過時的觀點,但是卻在陸生脊椎動物方面採用很多新穎的見解,例如把鳥綱直接降為爬行綱的成員。
  4. 我認為系統分類體系的翻新,應該要能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更多問題。我認為這篇文章的貢獻在於解釋了許多高階分類群分類歷史的來龍去脈,但是最後所下的決定卻又沒有遵循現代系統分類學的最高指導原則:所有的高階分類群最好都要是單系群。如果違反了這樣的原則,這樣的分類體系翻新就變得沒有應用價值。因此我建議對這篇論文保持觀望的態度,在教學上我們只需要對各類群的演化研究進度保持關心,但是不需要馬上要學生"背下"分類體系,這樣沒有意義。
  5. 以下是我去除原核生物兩界以後,把各界重要階層的中拉對照列出來給大家參考:
 原生生物界 Protozoa
  始生蟲亞界 Eozoa
    眼蟲次界 Euglenozoa
    古蟲次界 Excavata (多數課本認為古蟲可被置於獨立的界)
  肉質鞭毛蟲亞界 Sarcomastigota (變形蟲Amoebozoa在此被視為之下的一個門, 而不是獨立的界,而一般被認為是所有動物的姐妹群的領鞭毛蟲(Choanogflagellatea)被視為一個獨立的綱。)
色囊藻界 Chromista
  不等鞭毛亞界 Hacrobia
  SAR亞界 Harosa
    囊泡蟲次界 Halvaria
    有孔蟲次界 Rhizaria
真菌界 Fungi  雙核亞界 Dikarya
  始菌亞界 Eomycota
植物界 Plantae  膽藻亞界 Biliphyta (含灰胞藻、紅藻等)
  綠色植物亞界 Viridiplantae
    綠藻次界 Chlorophyta
    鏈形植物次界 Streptophyta (包含輪藻與所有胚胎植物=陸生植物)
動物界 Animalia  (未置於任何亞界的類群)
        刺絲胞動物門 Cnidaria
        櫛板動物門 Ctenophora
        絲盤蟲動物門 Placozoa
        海綿動物門 Porifera
  兩側對稱動物亞界 Bilateria
    原口動物次界 Protostomia
      (未置於任何超門的類群)
        毛顎動物門 Chaetognatha
        直泳動物門 Orthonectida
        菱形動物門 Rhombozoa
      蛻皮動物超門 Ecdysozoa
        節肢動物門 Arthropoda
        動吻動物門 Kinorhyncha
        鎧甲動物門 Loricifera
        線蟲動物門 Nematoda
        鐵線蟲動物門 Nematomorpha
        有爪動物門 Onychophora
        鰓曳動物門 Priapula (=Priapulida)
        緩步動物門 Tardigrada
      冠觸手動物超門 Spiralia (= Lophotrochozoa)
        棘頭蟲門 Acanthocephala
        環形動物門 Annelida
        腕足動物門 Brachiopoda
        苔蘚動物門 Bryozoa
        環口動物門 Cycliophora
        內肛動物門 Entoprocta
        腹毛動物門 Gastrotricha
        顎胃動物門 Gnathostomulida
        微顎動物門 Micrognathozoa
        軟體動物門 Mollusca
        紐形動物門 Nemertea
        帚形動物門 Phoronida
        扁形動物門 Platyhelminthes
        輪形動物門 Rotifera
        星蟲動物門 Sipuncula
   後口動物次界 Deuterostomia
        脊索動物門 Chordata
          頭索動物亞門 Cephalochordata
          尾索動物亞門 Urochordata
          脊椎動物亞門 Vertebrata (=有顱亞門 Craniata)
            無頷次門 Agnatha
            有頷次門 Gnathostomata
              條鰭魚超綱 Actinopterygii
                軟質硬骨魚綱 Chondrostei
                多鰭魚綱 Cladistei
                全骨魚綱 Holostei
                真骨魚綱 Teleostei
              軟骨魚超綱 Chondrichthyes
                板鰓綱 Elasmobranchii
                全頭綱 Holocephali
              肉鰭魚超綱 Sarcopterygii
                腔棘魚綱 Coelacanthi
                肺魚綱 Dipnoi
              四足超綱 Tetrapoda
                兩生綱 Amphibia
                哺乳綱 Mammalia
                爬蟲綱 Reptilia
                  鳥亞綱 Aves (恐龍的末端分支群)
                  鱷亞綱 Crocodylomorpha
                  喙頭亞綱 Rhynchocephalia
                  有鱗亞綱 Squamata
                  龜鼈亞綱 Testudinata
        棘皮動物門 Echinodermata
        半索動物門 Hemichordata
        珍無腸動物門 (= 異無腸動物門) Xenacoelomorpha

2015年7月10日 星期五

公家機關急著找"形象大使"前應該做的事

台灣到處都是「形象大使」,從地方農會為了推農特產品而選的「XX公主」(XX = 蒜頭、芒果、鳳梨、柳丁....),到為了推展台灣觀光而重金請來的藝人,真是人生無處不大使。如果真人請不到,就請假人,如果假人不OK,那就要請萌萌的小動物出場。但是這些「XX形象大使」的效能是什麼?增加資訊在媒體曝光的程度?真能吸引公眾對議題的注意?還是最後弄了半天,只是把錢拿去做一隻吉祥物的套裝,找一個工讀生在35度高溫下裝可愛,見多識廣的媒體拍拍就走人,然後主管單位也真以為自己「盡了力也盡了本份」把錢花在公關呢?

不是這樣的。

不管你喜不喜歡統一企業,我還是拿歐噴將出來當一個例子。當OK將出現在統一的產品時,其實就只有一隻。後來當他變得無所不在,讓民眾產生品牌的聯想與標示效果以後,歐噴將的朋友們才一一登場,而塑造這些角色的行銷團隊,就會賦予這些角色一些性格與任務。超愛擬人化的台灣人喜歡愛屋及烏啊~ 當歐噴將變得深植人心以後,產品就能被順勢推出。這個時候那個「形象大使」的功能才變得完整,而且不可切割。

但是當一個單位為了業績,看到其它單位有一隻吉祥物頗受好評或長官讚賞以後,也想要弄一隻試看看,這就是災難的開始。為什麼是災難呢?因為你要花錢去刨製出那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你需要有能見度就需要花錢找公關公司或能得標的團隊來辦理活動,為了要讓這個形象到處出現,承辦人員就要絞盡腦汁想梗。最後變得勞民傷財,萬一那個「大使」或吉祥物被批不可愛,不萌,看起來蠢,那就糟糕了。

可以不要再拿熊本熊來當模版拷貝嗎?看到威航也抄,高雄市也抄,好多地方都在抄,不覺得台灣黑熊的形象被濫用了嗎?大家真的覺得這些形象的普及有幫到台灣黑熊的處境嗎?好像沒有喔。

如果有一個公家單位需要靠基層承辦人員「想梗」出來製造吉祥物,那就表示平常的業務中沒有任何一個東西深植人心,感覺可愛,感覺很棒,感覺有特色,感覺認同。所以,要不要從平常業務中做起啊?處理過那麼多業務,有沒有覺得那項工作是最有成就感的?單位所在環境有什麼事物是與業務相關,又具地方特色的?

我就拿石虎來說好了。目前在台灣做最多石虎保育工作的單位就是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新竹林管處,還有屏科大。屏科大大概不太需要靠石虎的形象來打知名度,活動也不會在屏東辦理。那特生中心呢?有一隻阿虎當吉祥物。但是阿虎是憑空冒出來的嗎?也不是。有關石虎的研究已經進行了很多年,而石虎的族群急速下降、被毒殺與撞死的新聞也有很高的能見度,因為愛貓人的愛屋及烏也使得這隻野生的貓咪受到相對大的關注。然後因為石虎在苗栗的處境和不當開發有關,而不當開發的主腦當然就是劉政鴻啊,在這麼多人討厭劉政鴻的情況之下,石虎的形象就被大量使用在學運與社運上。這時候特生中心為了宣導保育的目的推出一隻超大的阿虎參與活動,就變得名正言順,剛剛好。除此之外,阿虎的形象還產生很多週邊商品,例如紅包袋等等。

那新竹林管處有沒有拿石虎當形象特色呢?有。在東海大學和靜宜大學幫忙經營的火炎山生態教育館中,石虎就是展場中很重要的角色,而新竹處本身也補助了多年的石虎研究。

所以拿阿虎來當成形象大使是有基礎的,是有運作潛力的,而且容易因此受到大眾關注的,而不只是一隻放大的貓咪。

如果其它單位想要達到這種境界,或認為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經營方向,那麼就應該要先花時間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特色是什麼?有沒有豐富的歷史與故事?有沒有清楚的脈絡而不是憑空捏造的想像?為什麼需要這種形象大使?沒有不能嗎?如果真的選出一個圖騰,會受到員工本身的認同與喜愛嗎?

先把這些議題釐清了,再談宣傳吧。如果只是為了弄一個大使而想破頭,那真的就只是勞民傷財曇花一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