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如何最大化「參與研討會」的效益?

無論在台灣或國外,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各種研討會等著你去參加。誠然我們可以了解每一個研討會的舉行目的與效應不盡相同,可能只是為了辦而辦、為了給大老退休慶祝一下、為了特定的議題集合專家集思廣益,也可能是因為時間到了不辦不行。有些會議的設計很差,有些會議的陳義過高,有些會議的氣氛歡樂,也有可能是火爆衝突不斷。然而對於學生與博後來說,參加會議真的只是刷存在感嗎?就算有些會議不去不行,但感覺上好像在浪費時間,那有沒有可能讓參與會議的效益最大化呢?

我記得我唸博士班的時候曾問我老闆:「我想參加某某某研討會,你可以補助我去嗎?」當時他直接回我:「是否參加一個研討會是你個人的選擇,不是我的命令。更何況我只去一個對我的科學研究有幫助的研討會。如果只是要聯誼情感,打個電話就好了不是嗎?」喔重點是我老闆認為「研究生應該自己積極爭取研討會的旅行獎助,而不應該預設老闆要花錢負擔費用」。雖然我認為開會是否要自己出錢這事涉及家庭經濟狀況與社會因素,我的觀點未必與我老闆一模一樣,但我的確認同「要開會就要開一個讓你的知識技術有所長進的會」。

我不知道學生參與研討會的期待與目的是什麼。如果你只能答出「我們老師叫我去貼海報」或是「因為系上規定畢業前一定要有公開宣讀紀錄」,那實在是太鳥了。如果你認為參加研討會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逼的,不去沒差,那麼你可能就不這篇文章的讀者。

那麼請問同學認為參加研討會的功能與效益是什麼呢?
  • 吃點心和便當?
  • 見網友和同學?
  • 尋找工作可能?
  • 和心目中覺得超厲害的學者握手與合照?
  • 追求與分享新知?
  • 想要在研究生論文比賽中得獎?
  • 顯示自己的厲害?
我認為所有的目的都很OK,由於每一個人的需求不一樣,也未必真有高下(有些研討會的餐點真的會令人驚嘆)。所以如果你真的花時間報了名,到了現場以後,你應該如何讓參與會議的效益達到最大的境界呢?我相信認識人、敘舊和吃東西都很重要,但如果要從演講與海報中看門道,那我認為你應該這樣思考:
  • 你有沒有看到聽到讀到好研究?是很前端的研究技術或理念嗎?或只是炒冷飯?有新的假說嗎或是無止盡的臆測?實驗設計有沒有漏洞?是否過度簡化議題?有沒有先射箭再畫靶?有沒有過度解讀?有沒有嘴砲與海口?有沒有虛張聲勢?有沒有鉅細靡遺?有沒有雷聲大雨點小?
  • 你有沒有聽到很好的演說?口齒清晰嗎?條理清楚嗎?邏輯架構完整嗎?投影片設計新穎美觀有趣嗎?內容深入嗎?有沒有廢話與冷笑話?如果你覺得他講得很好,或投影片做的很好,你能分析原因,並在未來加以模仿或留意嗎?
  • 某一個研究室的研究生論文品質是否整齊?題目的同質性高不高?研究議題是否新穎?
  • 有沒有人的年紀比你小很多,但表現卻遠超過你與你的同儕?他談到的知識技術對你來說非常遙遠,而這樣的人數N>3?如果是,你應該要擔心了。那表示你就算畢業也很難有競爭力,因為人家比你年輕,但已經走得比你前面。
  • 當你在會場上看到一些文獻上的科學家時,你會與之攀談了解學者的工作與熱愛?甚至是人格特質?還是遠遠看到打個招呼或竊竊私語品頭論足一番就算了?
  • 然後,當你思考與觀察上述所有事項以後,你認為自己是一個什麼程度的咖?在茫茫人海中只是滄海之一粟?或是蓄勢待發能量滿滿的新星呢?你決定從此放棄,或是因此努力?
我相信開會是很花時間而且非常累的事。因為開會前總許多的事前準備工作,開會中要趕場聽各種有興趣的報告也很燒腦。開完會其實深體會累,但希望大腦是因此充飽電,而不是因此經歷一場場的夢魘,或只能期待便當快點送來,那就真的是一種人生的浪費了。

2017年10月8日 星期日

推甄研究所真的只要把報名表勾一勾就好嗎?

通通都是優也太厲害了,但如果各項目的評等間出現衝突怎麼辦?
又到了研究所推甄被學生請求寫推薦信的時刻。但是我並不是要說推薦信應該怎麼寫,今天我要談的是備審資料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東西?很多學校的報名表格、備審資料要求都寫得很簡單。大體上就是要填一下那個好像婚友社的表格,然後掃描一下成績單,寫幾句自傳啊,還有什麼讀書計畫,加上什麼其它有利審查的資料,再加上兩封推薦信(甚至沒有)。之所以寫得這麼簡單是因為各系所通常不想要限制學生的想法,讓學生自己發揮。結果呢,總是會有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同學還真的只填了報名表格和一定需備齊的制式文件就交差了。

這些同學大概以為研究所的推甄和填退稅申請書還是加入會員拿好禮的活動差不多吧?如果真的是這樣,意思是說審查委員審查的依據是你的郵票貼得正不正?還是推薦信的字數多寡嗎?不是這樣好嗎?事實上那些勾選式的評鑑真的很難提供審查委員什麼樣的參考價值,因為如果真的照實填的話,很多人的各種特質之間之互相衝突的。好比說,你可能有溝通能力,但不具備祖織能力。你可能有不錯的英文能力,但是沒有責任感。所以呢?填那個有意義嗎?我跟你說,意義很少。如果有一個學生會樣樣好,什麼都是傑出,我反而會起疑啊。

我經常在觀察一件事,這些經歷過申請入學進入大學的學生,到了要考研究所的時候,是否就比較知道如何整理自己的人生與備審資料呢?我認為啦,答案是"否"。

有不少大四學生所準備的備審資料和高中生差不了多少,甚至更糟糕。以下我列出一些常見的毛病:
  • 根本就不整理了,隨便印一張報名表出來就要你幫他寫推薦信:這證明什麼?他高中推甄大學資料都是老師學校幫忙整理的,他自己什麼也沒做過,連資料主體附件的前後順序都搞不清楚。
  • 簡歷空洞無聊比高中推大學還無聊:都已經要上研究所的人了,為什麼還在那邊高談我從小對什麼有興趣?家庭小康?家裏有幾個人?家庭教育如何?這根本不重要了。要唸研究所的人應該具備的是學術傾向,而不是把自己塑造成乖巧又沒意見的乖孩子。
  • 自我介紹或簡歷中完全不提學術興趣為何:既然要唸研究所就表示對該領域的學術探索有興趣。但很多學生根本說不上自己對什麼類型的議題有興趣。不是說不出來,就是來個不聚焦。好比有學生來考我們這組,興趣是"對生態有興趣"。同學,請問你是對什麼生態有興趣?行為生態?群聚生態?還是生態系生態?然後你對那一類議題最感興趣呢?如果他無法表明他對某個科學議題的興趣,也說不上來自己在大學期間做過什麼樣的探索,我就會認為他很可能是不適合唸研究所的。
  • 分不清楚那些經歷與專業追求有關:就像高中推大學一樣,充滿了無聊的志工服務或營隊活動記錄。很多想要推甄研究所的學生也一樣,在經歷中詳列出很多其實與專業發展沒什麼關係的經歷。那些經歷(例如小隊輔)並非不重要,而是那些經歷不應該凌駕於專業事務的探索經驗之上。
  • 只羅列經歷但看不出那些經歷對現在與未來的影響:好比說,學生會寫著"我在某某老師那邊當工讀生"。OK,當工讀生賺錢很好。但請問那個工讀經驗除了錢以外,對你來說還學到什麼呢?你當家教很好,但請問那個經驗讓你學到什麼呢?你曾擔任營隊企畫很好,但請問那個經驗為你的研究所之路增添什麼能力?很多學生就只列舉,但不多說一些,請問委員如何瞭解他在做什麼?
  • 讀書計畫空洞浮誇,或不切實際:其實在撰寫讀書計畫的時候最應該弄清楚的是自己的研究方向與目標,根據那樣的目標來釐清自己應該要加強那方面的知識與技術。好比說如果你的研究方向是群聚生態,而且和氣候變遷有關,但是你在大學時期只修過生態學和基礎的生物統計學,那麼你就可能要思索自己還缺什麼樣的知識。好比你需要R語言,而原因是什麼呢?你需要稍微說明一下。很多學生的讀書計畫都告訴你"我要修A課、B課與C課"。但我看不出與他研究主題或方向的關聯性是什麼,看起來不像一個讀書計畫,而是沒有目的與中心思想,不知道為誰採買的購物清單。
  • 需要寫研究計畫書嗎?理想上來說我認為需要,尤其是在大三大四時就已經進入研究室參與研究計畫的學生應該要有提出研究草案的能力。假設學生本身應該有這樣的能力,那麼我認為研究計畫書本身致少應該要包含以下的元素:
    (1) 前言:也就是議題產生的來龍去脈
    (2) 問題與假說:這個超重要,很多論文草案或計畫書連清楚的問題與假說都沒有
    (3) 研究策略:不是材料與方法喔。除非你已經正在進行論文的操作,要不然在什麼都還沒有的情況下並不需要提到精細的執行流程與步驟(protocol)。所謂的策略就是"你打算如何進行,並處理各種可能狀況"
    (4) 研究成果的貢獻:可以是純科學面的貢獻也可以有實務面的貢獻
    (5) 有待克服之困難:一般來說研究計畫中會提到的挑戰與困難都與個人無關。所以請不要把什麼我的英文很難有待克服寫在這邊。有待克服之困難是指你預測會遇到什麼非個人意志或努力可以掌控的變數(例如天候)。而這樣的變數又將如何影響你的論文成果。
    (6) 進度表:我不認為進度表是必要的,除非你認為你非常能夠掌握研究進程。否則沒事畫一個甘特圖就可能淪為笑柄,因為你連前面的論文草案都七零八落的時後,畫甘特圖做什麼呢?

我真心認為想要考研究所推甄研究所的同學,請仔細想一下你在過去三年多的大學時光中,究竟累積了多少讓你嘗試步入學術研究的基礎。請不要告訴我你修了ABC三門課程,因此就等於"你可以"。當大學時期的修課沒有章法,自己又缺乏自學動力的時候,任何資料的堆疊與拼湊看起來都會十分勉強。就算你真的考上了也可能很難唸得順利。

2017年10月6日 星期五

每一個接待研究室國外訪客的學生都應該要具備的本領

池中涼亭的英文是gazebo,你知道嗎?還是只能說that place?
許多有國際合作經驗與需求的研究室老闆一遇到國外訪客時最怕的絕對不是國外訪客是否大牌難搞,或是究竟能不能因為這樣的互訪而達到甚麼真正的國際合作效果,而是研究室學生整個傻傻的不知道該做什麼。以下我來列舉一下學生傻住的地方,還有應該要改進的方式。
  • 不會自我介紹只會傻笑:我覺得這在台灣學生中非常常見,連講個hi都不敢或不願意。奇怪咧,小學或國中不是都學過基本的狀況句型嗎?怎麼連打招呼都不會?說到自我介紹更是糟糕。用中文講自我介紹就已經夠糟糕了還翻譯成英文咧。講來講去不外乎:hi, I am XXX。沒了。我告訴你,沒了。有時候我還要在旁邊提醒他:so what are you doing in the lab? 然後我偶爾會得到"study"這種廢話。這還算好了,有反應。各位同學,自我介紹是很重要的基本能力好嗎?我不在乎你的星座,我不在乎你幾歲,我在乎你對你自己專業的了解,還有如何能夠在短短幾分鐘說清楚自己的專業興趣是甚麼,可以嗎?
  • 一起吃飯時不會介紹菜色都是老闆在講:這個我覺得最煩。每次和外國人吃飯的時候我就是那個真人發音電子翻譯辭典。學生每次都是安安靜靜,就好像和完全不熟的隔壁課人併桌吃飯一樣。超火大。同學,常見菜色的英文名稱可以稍微學一下好嗎?不要只會fish、pork、beef這些小學字眼。可以稍微查一下烤茭白筍、杏鮑菇、還是滷肉飯怎麼講嗎?每次都是我在翻譯,弄得我自己都沒在吃。
  • 無法使用英文簡單解釋台灣的歷史人文與自然景觀:這個也很討厭。好像只剩下night market可以說嘴一樣。建議大家去BBC.com的country profile中找一下Taiwan的部分。要不然查wikipedia的Taiwan詞條也好。每次有外國人關心一下台灣與中國狀況、教育制度、文化宗教語言、原住民文化、自然景觀的時候,好像就啞口無言。然後就一直傻笑傻笑。真的好煩好煩啊~~~
  • 沒有事前對訪客的文化背景做點功課:好比說你不能預設法國人都來自巴黎,或是英國人都來自倫敦,美國人都來自紐約。你不需要記下美國歷任總統的名字,但是如果對方是一個生物學家,來自華府,好歹知道那個城市在哪裡,知道波多馬克河是一條甚麼樣的河川,氣候如何。如果對方是一個來自德國的學生,或許可以了解一下德國最近的選舉在做甚麼,歐盟對歐洲移民的態度等等。要不然是要聊甚麼?只能聊怎麼幫他辦sim card還是要不要去便利超商買飲料嗎?那就真的只是地陪了。
那麼究竟有哪些詞彙是應該要具備的?喔不我不認為是詞彙的問題。首先你要先關心自己是誰?台灣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你才知道有甚麼好交談的。第二,你要把自己當成代表研究室、學校,甚至是台灣人的縮影。你的社交能力其實就是顯示這個社會、學校、家庭與自我學習所塑造的本領。這些都具備了再來談你應該要增強甚麼樣的表達與溝通能力。然後你還需要一些膽量與練習。如果你永遠覺得這些事都有老闆負責,自己只要當個跟班或吃貨,那你永遠就是一個nobody,沒有人會在意你是誰,也不必花時間知道你是誰。

2017年8月26日 星期六

[常在台灣被誤譯的生物學術語005] Species為什麼不可以被譯為「品種」?

所有馴化鴿和野鴿都屬於同一個物種(species),但被馴化選育的各種鴿子則是該物種之下的人工品系(breed)。圖片來自達爾文在1868年所著的The Variation of Animals and Plants under Domestication。
在涉及分類、演化、生物多樣性、生態、畜產、園藝、農藝、水產養殖等生物科相關領域的翻譯文章中經常出現一個令人惱火的誤譯,也就是分不清楚「物種」和「品種」。尤其是把species譯為「品種」最令人火大。為什麼?是生物學家龜毛嗎?其實並不是。

我們先從分類學與馴化生物這兩個領域的歷史分別談起,然後再談這兩個領域的用語在近代被大眾媒體挪用、誤用與誤譯的情況。

以分類學(taxonomy)的發展來說,無論在國際動物命名規約(ICZN)、國際藻類、真菌與植物命名規約(ICN,過去舊稱ICBN),以及國際細菌命名規約(IBCN)都是非常晚近才出現的國際科學規約,因此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分類與命名,雖然早在林奈(Carl Linnaeus)之前就已經出現,但是因為在各規約出現之前近200年的發展歷史中缺乏對使用術語一致性的觀點,所以許許多多與「物種」或「品種」有關的術語就會在不受約制與定義的情況下發展並且被廣泛使用。

目前在ICZN的規範下,被承認的種級分類位階(specific rank)只有「種」(species)與「亞種」(subspecies)。「半種」(semispecies)與「超種」(superspecies)是演化概念,而非分類位階,這點千萬別弄錯了。然而在過去,許多動物分類學者會採用「型」(form)與「變種」(variety)這兩個「亞種下階層」(infrasubspecific rank)。如果一個文本涉及那個年代文獻的翻譯,那就有可能有些混淆。這是因為form和variety都是很常用的英文。然而日常生活中的form與variety的翻譯與分類學上認可的翻譯是有些差別的。此外,有些過去的作者也會把他們概念中的「變種」稱為variation或variant。在提到「型」的時候也可能使用拉丁文型式的forma而不是form。所以這就是學術用語上的不一致。

現行的ICN除了承認species與subspecies之外,會承認variety(變種)、subvariety(亞變種)、型(form/forma)與亞型(subform/subforma)。這也就是說,若在文本中見到這些辭彙,得先想想究竟是在講動物還是植物(與ICN包含的藻類與真菌)。

但是你有看到ICZN或ICN提到什麼「品種」嗎?沒有。為什麼?因為對生物學來說,「品種」只能使用在受人類馴化的動植物、真菌與細菌身上,而不能使用在自然演化產生的物種或種內分化。那麼「品種/品系」應該要對應那一個英文呢?這就有趣了,其實可以對應的字不少,但其真正的意思並不盡相同。例如:
  • breed (動物的品種):通常指的是家禽畜的人工選育產物,例如家雞是從原雞馴化來的,而長尾雞是家雞的一個品種(breed);狗是灰狼馴化來的,而吉娃娃或紅貴賓是狗的一個breed。
  • cultivar (栽培變種,或植物的品種):這個詞通常拿來使用在栽培作物上,與自然界產生的變種(variety)並不是等義詞。cultivar通常指的是具有穩定的同一性狀的人工選育植物。例如某種花若具有重瓣性狀,和野生型有所不同,就會被當成一個cultivar。
  • strain (品系/菌株):strain這個字的使用場合很多。一般來說strain的定義著重在「來自同一個親本帶有特定性狀的個體群」。在微生物學被譯為「病毒株或菌株」,在植物學被譯為「品系」,在實驗動物(例如小鼠、斑馬魚、果蠅)上也被譯為「品系」。
這也就是說,「品種/品系」一詞是不可以被拿來使用在自然界存在的生物上,更不可能是species的中譯。
另外某些科普書或影視作品的翻譯中還經常出現另一個令人混淆的翻譯,也就是「變種」。很多劇本中的「變種」並不是分類學上的variety,而是科幻概念中的mutant (突變個體)。Discovery有一個系列的影集標題被譯為「地球變種」其實有點令人坐立難安。為什麼呢?雖然突變(mutation)是演化的原動力,然而mutant一詞在生物學上指的就是「突變的,或突變個體」。但可能因為X戰警之類的電影受到歡迎,因此直接把mutant譯為「變種」是不難理解的。不過以Mutant Planet這個標題來說,其真正的意思應該是「充滿因為突變為原動力而演化出來的星球樣貌」。但是因為翻譯還要精簡,所以就簡化成「地球變種」。然而我相信大家都會覺得在中文的語境之下,這樣的標題會讓你直接連結到科幻電影中的「人造突變生物」。

最後還有一個比較不常見,但也容易被誤解的術語就是「種群」。許多生態記錄片的旁白常出現不知所云的「種群」兩字。在生物學上,種群對應的是species-group或species complex這個術語,意指「一群可能具有共組,彼此之間非常近似的近緣物種」。但是很多翻譯作品中所提到的「種群」其實都是生態學上的「族群」(population),兩者萬萬不可混為一談。

喔順帶一提,各相關單位發新聞稿的時候也不要再把物種和品種混為一談了謝謝。

2017年8月16日 星期三

高中成績不怎麼樣想靠「特殊選才」辦法翻身該怎麼做?

喜歡採集昆蟲算是一種特殊技能嗎?
大概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國高中成績很爛很爛很爛(我自己常常在廣播),爛到當時多數老師認為我考不上大學,就算考上了也會是末段班的大學的末段班的系。那你說當時有沒有制度讓參加過科展得獎、XX資優班或是什麼實驗能力競賽得獎的學生有保送機會呢?其實不是沒有,但是機會非常少。一年可因為這樣的管道入學的人是個位數,也就是說聯考才是你唯一可以拼升學的途徑。為什麼?一來是當時有些教授對於科展表現優異的學生有一些成見,他們認為「基礎科目不夠好以後就不會好」,二來是當時多數國立大學根本沒有加入接受推薦甄試學生的行列,因此能選的學校只有台大、台師大、清大,沒了。只要台大師大的系沒上,就表示只能走聯考一途。

從2015年開始的「特殊選才」制度似乎為在校成績普通,甚至不怎麼樣,然而又具備一些特殊興趣與才能的學生開啟一扇窗。就好比說在校成績普通,但是因為有全國科展或國際科展的殊榮所以可以經由這樣的管道申請到理想的系所。這聽起來很棒對不對?但是大家知道特殊選才的門檻是什麼嗎?因為書唸不好就因此要去「拼比賽」嗎?我來談談我的看法,但我只著重在數理生物這個部份喔。

首先,如果你的成績很普通,普通到很可能無法上你心目中想去的大學系所,那麼在數理生物方面你會需要什麼表現呢?請你自己用「特殊選才」去google各大學的辦法與簡章,你會發現大同小異,基本款就是:
  • 實驗能力競賽
  • 全國科展得獎
  • 國際科展得獎
  • 各科奧林匹亞至少要進入選訓營或是國手
  • 其它競賽的前三名或其它較佳名次者

同學,其實這並不容易好嗎?根據我自己多年來的觀察,能夠在實驗能力競賽、或是各科奧林匹亞選拔中戰力維持到選訓營的其實在校的各科成績(或相關科目成績)都不會太差。所以如果你是成績普通者,那實驗能力競賽和奧林匹亞可以先從選項劃掉了。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在校成績很通的人能夠在這兩個項目脫穎而出,而且這兩個項目仍然具有「選拔通才而非專才」的色彩。

那科學展覽成不成?其實要做科展做到進入國展還得獎並沒有想像中簡單,並不是找個什麼科名師,找一個時髦的題目,家長砸下重金,把海報做美一點就能得獎。如果以「得獎」為職志去做科展,做出來那種斧跡班班的作品其實也常常拿不到好名次,因為一看就是「硬撐」的,而且還常常失去做科學研究的純粹感。

我不認為為了升學去參加科展一定是個好辦法,因為許多學生對某個議題的興趣一直停留在「隨性的現象觀察」與「漫無目標的資訊收集」。什麼叫作「隨性的現象觀察」?就好比我8/17看到一隻蝴蝶在飛,8/19看到三隻蝴蝶在飛,8/21看到7隻蝴蝶在飛。所以我就能夠因此得到「蝴蝶越來越多」的結論嗎?什麼又是「漫無目標的資訊收集」?就好比你說你想要瞭解某一個地區的氣候條件,然後就收集了三年的雨量、溫度、濕度、光照強度、紫外線值。你當然可以畫出曲線圖,可算出年雨量或年均溫。但是請問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太閒嗎?還是這麼做可以回應什麼精確紮實的問題?

答案通常是「沒有」。很多學生的興趣之所以停留在「連現象觀察與議題發掘都不是的閒晃」就是因為花很多時間看看找找,但是沒有花時間讀書。讀什麼書?當然是深刻的科學文獻,而不只是通俗讀物、網路上的中文資料、其它學生的報告、或是轉載又轉載的科普常識。如果只讀那些東西是不會進步的,也不會到達某種專業水平。
所以如果要做科展,又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夠被提升到一個更好的層次,那就真的得要擺脫閒晃與東看西看的模式,現在不是19世紀,這類缺乏可供檢驗議題也沒有假說的研究興趣是很難獲得青睞的。

如果沒有做科展就表示機會全失嗎?不盡然。有些學校的特殊選才還給了一個空間就是「其它特殊表現」。但是要多特殊呢?寫部落格算不算?我認為算。但是部落格本身要多棒?首先,抄襲一定是零分。第二,只是轉貼別人的東西貼在自己的網誌上也是零分,因為那就擺明了是一種剽竊或拿別人的成果來貼自己的金的意思。所以一個好的網誌應該要有明確的目標、有知識的產出、有專業的編排、與讀者的交流,絕對不是資料的堆疊,還有看起來就是為了特殊選才而刨製的內容。這也就是說,平常就有恆常興趣與熱情的學生可能早就有這樣的東西,而不是為了特殊選才才硬是做一個出來。因為這很有可能在口試時被刷掉。試問一個急就章變出部落格的學生怎麼可能知道寫作技巧?讀者意見回櫃、議題方向,還有如何掌握資訊的脈動呢?

總之特殊選才的卻可以為專才開拓一條入學管道,我個人對這個管道的設立是非常支持的。然而我們要留意的是,特殊選才要選的是某個領域非常專業專精的學生,所以只有薄薄的知識與傻傻的熱愛是不足的。另外學生也千萬不能天真地認為經過特殊選才入學後,原本基礎不是那麼好的科目就通通去死,放掉沒關係。如果你真的想要進入學術研究領域,那麼你需要知道很多科目的重要性是會瞬間冒出來的。試問你的化學很差的時候,有可能進入化學生態或生物化學領域嗎?若你的數學很差,有可能進入演化運算或生態模式建構的領域嗎?這些都是大家看待特殊選才的時候應該要留意之處。

2017年8月13日 星期日

[常在台灣被誤譯的生物學術語004] bug等於「臭蟲」或「程式錯誤」嗎?

Bug有多層次的意思,其中一個意思特指半翅目昆蟲(頸胸亞目以外) (圖片連結自wikipedia)
今天要談bug這個字在科普書籍中的誤譯。你看到bug會想要譯成什麼?「臭蟲」、「程式錯誤」還是「蟲子」?bug這個字在英文使用者的概念中其實有好幾個層次:
  • 泛稱看似昆蟲,但又不知其特定名稱的小型節肢動物:好比說有一個人他什麼都不懂,當他看到一種小型節肢動物的時候只知道那不是butterfly,不是ant,不是bee,不是mantis,他就稱牠為bug。但事實上他看到的東西可能只是小型的馬陸、鼠婦、蜱,甚至是海邊的海蝨,這些都不是昆蟲,但就是會被一般人稱為bugs。
  • 就是指不特定類群的昆蟲:有些人不管看到什麼昆蟲都叫bugs。
  • 特指半翅目(Hemiptera),但排除頸胸亞目的物種:半翅目之下有好幾個主要的類群,例如頸胸亞目(或稱頸喙亞目)(Auchenorrhyncha),包含一般人熟知的蟬、蠟蟬、沫蟬與葉蟬。胸喙亞目(Sternorrhyncha)則包含了蚜蟲、木蝨與介殼蟲。異翅亞目(Heteroptera)包含了許多人能理解的各類蝽象,例如:蠍蝽(紅娘華)、仰蝽(仰泳蟲)、臭蟲、盲蝽、獵蝽、紅蝽、緣蝽、盾蝽、與兜蝽等等。至於鞘吻亞目(Coleorrhyncha)則只包凡大家不太熟悉的鞘喙蝽(Peloriididae)。那麼那些類群的英文俗名中有bug這個字呢?

    胸喙亞目:粉介殼蟲科 - Mealybugs
    異翅亞目:所有半水生與水生蝽象都可稱為water bugs (例如紅娘華、田鱉、負子蟲、水黽、海黽、仰泳蝽、水際蝽等),而陸生種類中,床蝨下目(或臭蟲下目)中的盲蝽(plant bugs)、床蝨(bed bugs)、花蝽(pirate bugs)、黽蝽下目中的膜蝽(velvet bugs)、寬肩蝽(riffle bugs)、蠍椿下目中的田鱉(water bugs)、蟾蝽(toad bugs),與蝽象下目中的所有類群(true bugs)的英文俗名都帶bug這個字。
    鞘吻亞目:鞘喙蝽 - Moss bugs
  • 特指床蝨或臭蟲(bed bug):床蝨(Cimex)。雖然床蝨(Cimicidae)的種類繁多,但一般在人類聚落中會大量出現的床蝨有溫帶床蝨(Cimex lectularius)和熱帶床蝨(C. hemipterus)兩種。如果某篇文章的議題就是「居家害蟲」,這時候bug這個字就可能直指床蝨這個屬的昆蟲。當然精確的詞彙是bed bug。(註:中文中的「蝨」字主要指稱的是毛蝨目(Phthiraptera)昆蟲,對應的英文是louse)

提到居家害蟲時那個bug通常特指床蝨(Cimex),此圖顯示的是溫帶床蝨的生活史
好,那我們怎麼知道在英文的文章中提到bug是指那一個層面的意思呢?我想那個原則還是一樣的:(1) 看文章本身的性質與方向;(2) 看前後文。我來舉幾個例子:

  • Henry became friends with Wallace, and soon joined him on an expedition to the bug capital of the world, the Amazon rainforest! 這段話出自一本寫給小孩子看的讀物,介紹華萊士與亨利貝茲在亞馬遜熱帶雨林的研究工作。這邊有個詞叫bug capital,指的就是「不特定類群的昆蟲」,所以呢此處應該譯為「世界昆蟲之都」。Trillions of bugs are buzzing over our heads, study finds這個標題中的bug也是昆蟲之意。
  • Keep Your Home Bug Free with These DIY Pest Control Methods 這顯然是一個有關居家害蟲防治建議文章的標題。在此處bug就不一定僅指「昆蟲」,還可以包含不是昆蟲的其它居家節肢動物。這時候bug譯為「蟲蟲」或「蟲子」是可以被接受的。畢竟中文中的「蟲」字並沒有特別指涉「昆蟲」。
  • Size not such a big thing for seed bugs此處所指涉的就是蝽象,而且還是Lygaeus這類的長蝽。我怎麼知道的?要讀一下原始論文的摘要才知道。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直譯為「種子臭蟲」那就會笑掉人大牙了。

總之翻譯bug這個字的學問還挺大的,請一定要看前後文。

2017年8月12日 星期六

[常在台灣被誤譯的生物學術語003] Fig為什麼不能都譯為「無花果」?

食用的「無花果」(Ficus carica)只是榕屬植物(Ficus)的其中一種 (圖片連結自wikipedia)
好,本系列的第三彈來了。這次要談的是fig這個字為什麼不能直覺譯為「無花果」。先說好喔,fig不是figure的縮寫,這樣是會給人笑的。

有極高比例的翻譯科普書與線上資訊經常把fig這個字隨便譯成「無花果」,為什麼這是有問題的呢?這來自於兩個容易被混淆的概念:

  1. 我們口語中常說的「無花果」可以指原產於西亞的Ficus carica的果實,它是一種可以吃的水果,也可以拿來製成其它食物。作為一種水果的「無花果」所對應的原文應該是common fig,偶爾也可簡稱fig。
  2. 植物學上的「無花果」指的是桑科(Moraceae)榕屬植物(Ficus)的隱頭花序(hypanthodium)所結出來的「果實」。在植物學上「無花果」就是一種「隱頭果」(syconium)。我們的確可以把任何一種榕樹都通稱為fig tree (例如菩提樹就是sacred fig tree),但是榕屬植物的隱頭果的正式術語是syconium而不是fig,雖然隱頭果的意思就是「看起來沒開花就結出來的」,但因為無花果一詞經常被拿來指稱Ficus carica的果實,所以最好不要混用。如果fig可以隨便譯為無花果,那同屬榕屬植物的愛玉怎麼辦呢?
那我還是解釋一下什麼叫隱頭花序和隱頭果好了。
一般被子植物的花都是直接「往外開」,花托就是在花被的基部,就像一般人熟知的任何植物的花,一朵單花上有花辦、花萼、花梗這些結構。但是如果很多朵花集合成一叢,依據集合的型式,就會形成一個花序(inflorescence)。舉例來說,菊科植物的花序就是頭狀花序,薰衣草的花序就是穗狀花序。這些花序上的所有小花都著生在花梗上,然後「小花朝外開」。

隱頭花序呢?它的花序胖胖的,還癒合成肉質花座。花座上有許許多多的小花,然後把所有小花「包圍在內」。在榕屬植物的隱頭花序中,被小蜂主動授粉的物種的雄花多半位於分佈內壁上部,而雌花分佈在下部;但是被動授粉物種的雄花則會到處都是。雌花還會依據柱頭(stigma)的長短分為長柱花與短柱花。也就是因為這種複雜特別的花序使得榕屬植物仰賴許多專一性極高的榕小蜂(Agaonidae)來授粉 (註:並非所有的榕小蜂都會授粉)。
好的,故事講完了。以後如果看到fig這個字應該怎麼翻譯呢?有幾個狀況提供各位參考:
  • Fig tree:最好譯為「榕屬樹木」或「榕屬植物」,除非前後文名確指出它是那一個物種。
  • Fig forest:不要給我翻成「無花果森林」,這通常指的是「以榕屬植物為優勢群體的森林」,簡譯為「榕林」並沒有不可以,雖然不是很精確。
  • Fig fruit:請確認是在講食用的「無花果」或只是泛指「榕屬植物的隱頭果」。若是前者,可以譯為「無花果」。若是後者,請譯為「隱頭果」或「榕屬植物的果實」。(註:但是當你看到一個隱頭花的時候,除非你確認已經結果,要不然無法直接指稱它還是個花序或已經是一個榕果,但是Fig fruit這是一個常出現在通俗文本上的詞,所以我會建議大家要看清楚前後文再決定怎麼譯)。
  • Fig:同前,請同樣確認是指「無花果」或只是「各種榕樹的泛稱」。
  • Common fig:它就是「無花果」,沒有其它物種可以對應這個英名。那愛玉呢?愛玉這種植物的英名是Jelly Fig,但愛玉這種飲品的英名則是Aiyu Jelly。
  • Ficus:最好只譯為榕屬植物,而不是榕樹。因為Ficus並不只有喬木或灌木物種,還有藤本(例如愛玉與蔓榕)。

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常在台灣被誤譯的生物學術語002] "worm"(蠕蟲)是什麼鬼啊?

MIB星際戰警中的「蟲」的原文就是worm
Hello大家好~~(感覺好像黃大謙的直播開頭),今天要跟大家聊的是worm這個字的翻譯。worm這個字不就是「蟲」或「蠕蟲」嗎?請問這樣翻譯有什麼問題嗎?其實問題超大的。好的,worm本身就不是定義清楚,或特別指涉任何生物分類群(taxon)的名詞,我只能說任何「身體呈長條狀」、「外觀無法被輕易定義」的動物都可能被英語使用人口稱為worm。在大眾文化中,電影、小說與漫畫中也充滿了各種虛構幻想的worm。例如MIB星際戰警中的worm就直接被直譯為「蟲」。我認為那個翻譯是完全沒有問題的,為什麼?因為那是虛構生物,翻譯成「蟲」已經是不多不少了。

但同樣是虛構生物,有些生物可以被直接譯為「蟲」或是「蠕蟲」嗎?我來舉一個例子。在2002年所出品的一部科幻動畫電影「未來狂想曲」(又稱「狂野進化論」,英文片名The Future is Wild)中有一個橋段,在距今兩億年之後,地球變的非常乾燥,而荒漠的綠洲與地下水的環境孕育出由環節動物(Annelida)的多毛類(Polychaeta)所演化出來的三個物種:可行光合作用的園藝蟲(Garden worm)、滑絲帶蟲(Slickribbon worm)、還有幽暗大蟲(Gloom worm)。這些虛構的worm被直譯為「XX蟲」並沒有問題,但是影片旁白提到這些worm是由「蠕蟲」所演化而來就是不精確的翻譯。因為在影片中已經明確說明,這樣的推測是根據現生的多毛類動物而來,所以在不同的段落中,那個worm字就不能通通被粗糙翻譯為「蠕蟲」。

「蠕蟲」這個意涵不明的詞彙最常出現在談「動物早期演化」的文章與影片旁白中。例如談到寒武紀大爆發的時候,有許多與現生生物看起來沒甚麼關係的動物,只因為身體狹長、可能有分節(segmentation)、或者以匍匐方式運動,所以就被通稱為某某worm。在翻譯的時候一定得把前面的形容詞翻譯出來,否則就會很荒謬。但有一些在翻譯時會加上「蟲」字的動物,其原文去又沒有worm這個字。我舉幾個近五年來常在寒武紀或前寒武紀議題中出現的古生物譯文來當案例:
  • Hallucigenia:怪誕蟲。
  • Ottoia:奧托蟲。
  • Cloudina:克勞迪管蟲。
  • Thaumaption:奇翼蟲。
這些動物都沒有「蠕蟲」的外型,但是會被譯為「XX蟲」的原因無它,就是「絕滅的無脊椎古生物,若與現生生物沒有明顯的親緣關係,就只能被譯為XX蟲」。

但有沒有哪些動物的俗名有worm但是其中文專名不能將worm直譯成「蟲」或「蠕蟲」?有的,例如:
  • Velvet worm:應該翻譯為「有爪動物」或是「櫛蠶」,而不是「天鵝絨蟲」。
  • Penis worm:應該翻譯成「鰓曳動物」(也可能是環節動物們的「刺螠」),而不是「陰莖蟲」。
  • Inchworm:就是尺蛾科的幼蟲「尺蠖」,而不是「吋蟲」。
  • Roundworm:應該譯成「線蟲」而不是「圓蟲」(因為圓型動物一詞容易產生混淆)
  • Acron worm:應該譯成「腸鰓綱動物」或「柱頭蟲」,而不是「橡實蟲」。

這些生物分類群的中文專名在華人世界其實並沒有統一的譯法,因為它們並不常出現在課本中,但偶爾出現在近年科普書與影視作品中,因此其翻譯是否吻合科學家的使用習慣便很少被留意。


無論如何,worm字的翻譯有很多的學問。單一個worm字出現時是否可以翻譯成「蟲」或「蠕蟲」得看上下文與內容涉及的專業維和。就算該單字沒有worm字出現,也不表示中文譯名中不會出現「蟲」字。

那「蠕蟲」究竟能不能用?其實可以。然而這個詞彙最好只拿來「約略形容一種動物的形狀」,也就是「蠕蟲狀」,而不要拿來指稱一個生物類群。

2017年8月9日 星期三

[常在台灣被誤譯的生物學術語001] bee vs wasp傻傻分不清

這是胡蜂科(Vespidae)的歐洲胡蜂(Vespa crabro) (圖片連結自wikipedia)
我經常審查自然生物方面的譯書與譯稿,所以經常看到不少見到鬼的譯文。有些譯者相當不錯,不懂也會討論會問,但有些譯者整個不行。這些翻譯的錯誤遍布各種媒體,無論是平面、電子、影音產品中都有。連BBC、National Geographic或其它知名媒體製播的生物影集中都會發現很多誤譯名詞。我從今天開始就要慢慢把我認為經常被弄錯的名詞說清楚講明白。

第一次就要談經常令人傻眼暴怒的「黃蜂」這個詞。這個詞的出現有多令人惱怒呢?不管是熊蜂(bumblebee)、胡蜂(hornet、yellow jacket)、或所有的寄生性蜂類會被台灣的某些譯者通通譯為「黃蜂」。譯成「黃蜂」不可以嗎?當然不可以。
這是廣腰類的葉蜂,英名通稱sawfly
英文中有關「蜂」的詞彙其實有三種,bee、wasp和sawfly三種。sawfly是一個集合名詞,意指「廣腰類」(Symphyta),但是在演化上它不是一個自然群(單系群)。sawfly內部包含了葉蜂總科(Tenthredinoidea)、莖蜂總科(Cephoidea)、樹蜂總科(Siricoidea)等類群。雖然牠們是膜翅目昆蟲(Hymenoptera)的成員,但其英文俗稱是sawfly,所以不要沒事譯為「鋸蠅」,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bee呢?bee就比較簡單通通可以譯為蜜蜂嗎?錯。會被稱為bee的類群通常屬於蜜蜂總科(Apoidea)的成員,大概分屬於13個科。所以如果在書或影片的旁白中出現bee這個字,除非原文就是honey bee,否則都不應該在未確認前就直接譯為「蜜蜂」。因為所謂的bee有可能指銀口蜂科(Crabronidae)、集蜂科(Halictidae)、地花蜂科(Andrenidae),所以一定要確認前後文或所附其它資訊才行。就算是蜜蜂科(Apidae)昆蟲好了,也不全然都能譯成蜜蜂。為什麼?因為只有蜜蜂屬(Apis)的物種可以稱為蜜蜂,其它例如無螫蜂(Meliponini)或蘭花蜂(Euglossini)都有自己的專屬中名。更別說熊蜂(bumblebee, Bumbus)了。一般來說英文書籍絕對不會把bee和bumblebee混為一談,但我就是會在一些譯文中看到bumblebee譯為「黃蜂」或「蜜蜂」。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啊~
Euglossa(蘭花蜂)是一種bee,但不能被稱為蜜蜂
再談wasp這個字。wasp這個字在台灣的翻譯作品中有90%以上的機會被譯為「黃蜂」。我看了就火大。其實在整個膜翅目昆蟲中,除了前述的廣腰類、螞蟻,與蜜蜂總科以外的成員在英文中都被簡稱為「wasp」。然而因為膜翅目昆蟲是昆蟲界五大目之一,隨便看到wasp就譯成「黃蜂」就是會笑掉人大牙。

那「黃蜂」究竟是什麼?其實對台灣的昆蟲學者來說,「黃蜂」是一個意義含混的名詞,幾乎不被台灣的昆蟲學者使用。會見到「黃蜂」一詞的反而會是非生物領域的場域,例如童話與小說。「黃蜂」一詞雖然被中文wikipedia認為是「胡蜂科」的同義詞,但是就我的觀察與閱讀經驗來說,黃蜂一詞指稱的是歐亞大陸與北美洲溫帶地區的社會性胡蜂,尤其是歐洲胡蜂(Vespa crabro)或是歐洲產黃胡蜂屬(Vespula)的昆蟲。

然而根據台灣膜翅目學者的意見,Vespa與Vespula都被稱為「胡蜂」,所以譯者應該怎麼譯才合理,就應該要根據文本的性質。假設wasp這個字單獨出現在非生物類的文本,而且還是歐美作者所撰寫,那麼我認為譯為「黃蜂」或「胡蜂」都無所謂。因為那只是一個意向,並不特定指涉什麼物種。

但如果是自然生物方面的書籍與影片,麻煩一定要與專家學者確認再三之後,才能確定那究竟是什麼。
寄生性的蜂(parasitic wasps)不可以被譯為黃蜂
除了「黃蜂/胡蜂」的混淆以外,所有的癭蜂與寄生蜂都被譯為「黃蜂」是最令人光火的。我記得在BBC的許多影集中都介紹過各類群的寄生蜂與癭蜂,影片中的原文旁白也很清楚地告知那是parasitic wasp或gall wasp,但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譯者甩都不甩,就還是譯為「黃蜂」。每次上課播到這種影片我就還要花很多時間告訴學生為什麼連BBC影片的中譯版都有錯。

那我就來總結一下吧:
  • bee不一定是指蜜蜂,頂多是蜜蜂總科的成員,而honey bee必然指蜜蜂。
  • bumblebee是熊蜂,牠雖然是蜜蜂科的成員但不可以譯為蜜蜂,當然也不是黃蜂。
  • wasp是一個指涉廣泛的名詞,一定要看前後文或圖片/影片才能決定應該怎麼翻譯。它可能是胡蜂,也可能是寄生性蜂或癭蜂。草率地譯為「黃蜂」有非常高的機率是錯的。
  • 至於sawfly的中名是廣腰類蜂,不可以譯為「鋸蠅」。
  • 然後變形金剛中的bumblebee明明就是熊蜂,卻給我譯成大黃蜂是怎樣啊~
  • 然後俄國作曲家Nikolai Rimsky-Kosakov的名曲大黃蜂的飛行的俄文原文Полет шмеля指的也是熊蜂的飛行。

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看了一堆文獻做了一堆實驗但寫不出幾個字,為什麼?

圖片連結自:www.tsthesisclinic.com
相信許多老師在論文口試季的時候都會發現許多學生論文的寫作上有兩種非常極端的毛病,第一種叫作「廢話極多湊字數」,另一種則是字數少到不知道他究竟在寫簡答題還是想要參加那種「留下一句話就可抽獎」的活動。

那我現在就要談第二個狀況,也就是學生看起來很認真,讀了一堆東西,但是論文中卻空空如也。我發現有些資深老師可能是因為見多識廣,人很好,也不想要傷害學生,就會說:「同學我覺的你的論文寫得很簡潔,有些東西能不能多講一點?寫清楚一點?」其實我相信這些資深老師心裏面真正的OS是:「同學你究竟在寫什麼鬼東西?」

那我要怎麼解讀這種「看了一堆卻寫不出來」的問題?又期待同學如何自我改善呢?
  • 學生普遍缺乏嚴謹的閱讀訓練:我們的教育從小到大的閱讀訓練都只要你「看懂」然後拿去回答一些「測驗題」就好。但是對於觀點的形成、衝突價值與概念的存在、檢驗一個說法的方法、和如何評論論點的教育是幾乎不存在的。我認為任何的嚴謹閱讀都應該要有三個層次,也就是「看懂意思」、「分析結構」,還有「推敲術語與辭彙的使用」。完成這三個層次之後我們才能步入「如何決定思路或敘事主軸」這個步驟。如果學生的閱讀只看懂「意思」,他也不重視「起因」、「過程」、「方法」或「發展歷史」這些元素,那他當然不覺得有什麼好寫。他只要把他自認為看懂的幾句話填上就是了。
  • 學生不知道什麼叫「完整的陳述」:什麼是完整的陳述?也就是把一件事的「來龍去脈」與「各種說法」說明白。在陳述來龍去脈的時候一定要提到「人」、「事」、「時」、「地」、「物」、「數」,否則怎麼取信於人?就好比說我們要在論文中提到「內共生學說」(endosymbiotic theory)的起源,若只草草寫一句「內共生學說是由Lynn Margulis所創立」就結束了。請問這句話有什麼資訊在內嗎?當你有足夠的篇幅空間,然後整個議題的主軸就是要談「內共生學說的研究現況」時,有關這個學說的來龍去脈當然需要足夠的陳述。好比說,你應該要提到「內共生學說是一個什麼樣的理論」、「它被使用來解釋什麼現象」、「在它之前有什麼樣的理論被提出來過?或有什麼先前建立假說支持這個現象的倡議」。這些觀點是什麼單位的什麼人,在那個年代於什麼地方的什麼機構進行的什麼實驗,最後發表在什麼出版品上,而這個學說所造成的效應是什麼?為什麼被認為十分重要。這才叫完整。我再舉一個例子。很多學生寫到材料與方法的時候,都會直接談論自己的「操作流程」(protocol)。但是你去看任何好期刊的材料與方法都寫得十分清楚。怎麼個清楚法?很多作者會把不同研究策略與方法論之間先做個比較,說明自己為什麼採用某個方法而捨棄那個方法。然後就算使用那個方法進行研究室,也會清楚說明那些方法被誰,在什麼年代,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發現有什麼暇疵,而他如何避免那樣的暇疵來干擾研究進行。全部都講清楚之後才會陳述操作流程。也就是說每一個步驟的背景與原因都應該被說明。
  • 學生不知道什麼是合適的文字份量:很多學生都愛問「老師我要寫幾個字才可以?」天啊我認為這真的是大學之前教育之遺毒(或者在大學教育中也有)。這種「幾個字就好」的改念深植在台灣學生的腦海中,所以造就了很多學生愛湊字數,為湊字數瞎扯,或是寫到某個自認為可以的字數就停住不寫的問題。對研究生來說我認為他們有一個寫作上的難題。他們缺乏直接翻譯原文文獻的經驗,所以並不知道英文文獻的段落排列、各段安排與文字量與中文論文的寫作之間有什麼差別。坊間又充斥著許多由原文直譯的科普文章,這對學生學習如何以中文,甚至是以英文來書寫論文是沒什麼幫助的。假設學生寫的是中文論文,而這個中文論文在未來不會變成英文論文,那麼段落安排與書寫的份量就應該要參考相關領域的中文論文,還有文字品質比較好,由台灣人自己撰寫的科普文章。這樣就比較能抓到段落的文字份量與順序安排。但如果學生的論文是以中文寫的,在未來一定會變成英文版投稿,那麼我會建議學生應該要多多思考英文論文中每一個段落的文字量。最重要的其實也不是文字量,而是要寫多仔細才能陳述一個完整的議題與觀點。
  • 學生連依樣畫葫蘆與仿製的能力都沒有:說了這麼多,我們常納悶「你看那麼多paper為什麼寫出來卻是這個樣子」。啊,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是,學生連「照著他所讀過文章的脈落與體例來書寫」都不會。因為在他們過往的學習歷程中所經歷的是「交出幾百個字湊字數也沒人看的心得報告」、「沒人好好改那些報告」、「就算被批改了也沒有真正的改善」,所以過往的寫作經驗全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混帳。那你還能期待什麼嚴謹的書寫能力嗎?
那你說108課綱施行以後,那些寫過「小論文」而產生的未來大學生就會比較好嗎?我不這麼認為。我有空再談,因為為數不少的老師自己都缺乏嚴謹寫作與跨科學習的經驗,更別說把自己的文章拿來擺在某個平台上受到公評,學習被詰問、改善與回應批評,又要怎麼指導學生呢?